白話漢文討論續,中文「二極管」的語言學解釋
-從文章討論我們繼續延伸反思白話文
来源:世界苦茶的政治寫作 https://bittertea.substack.com/p/712?utm_source=post-email-title&publication_id=1654969&post_id=201699397&utm_campaign=email-post-title&isFreemail=true&r=hemz8&triedRedirect=true&utm_medium=email
上一篇關於現代漢文的文章,本身並不複雜,但文章中的灰度被討論大面積省略,這裡我覺得也有可以探索的空間。原文本身有很簡明的灰度。
- 沒有說英語完美,沒有說中文有無法表達的絕對困境,文章中反覆澄清。
- 也沒有說純粹是語言的責任,制度在裡面也有涉及。
因而形成一個不複雜的灰度,從語言上,也許漢文40分,英文70分;機制上,也許語法60%責任,制度和社會40%責任。
但就是這樣的內容,引發了很多絕對化的反駁,要麼略過文中從頭到尾的語法分辨,徹底拒絕語法責任,認為就是制度唯一解釋,中文的問題都是官樣文章的問題。要麼進行一個廉價的whataboutism,舉出一兩句英語也有空洞表達作為回應,方向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語言一般爛」。
我在想,為什麼不複雜的灰度,卻難被讀者理解?反而大量人還是以絕對化的判斷來理解和反駁?如果我要反省自己的部分,那麼就是我的標題是類似全稱判斷的——「白話漢文是劣質語言」。
當然,在進入語言學的解釋前,還有兩個直白的解釋。第一是語言與身份掛鈎,當你給漢語使用者說漢語是劣質語言,哪怕文章反覆提示灰度,也會被認為是一種對中國人身份的威脅。這是世界性的身份二元化。第二是接受灰度的讀者點個贊或讀完直接離開,被刺痛的才打字,所以不能從評論反推全部讀者的理解程度。
OK,在這個基礎上,既然文章是漢文的語言探究,我也嘗試從這個角度來說說。
1 灰度表達的成本
其實上一篇文章的核心概念是「成本」,中文不是無法合邏輯的表達,關鍵是以什麼「成本」。絕大多數人日常使用語言,都是工具性的,我們無法想象自己每天字斟句酌地表達和閱讀,語言系統的表達成本是決定性因素。如果對個人都如此,進入公共領域的累計,就更是不可能避開的障礙。
理解灰度,會不會是一個語言問題,一個成本問題。我認為有可能,英文有大量「程度修飾詞」:
on average,at the margin,by definition, a priori, In principle vs. In practice, materially, to a large extent, disproportionately……
可以說英語的類學術寫作,和教育過程,裡面很大部分就是對「程序修飾詞」的使用。這些詞當然都可以翻譯成中文,「在一定程度上」「從某種意義上說」「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先驗的」「不成比例的」,但都翻譯腔十足。
傳統中文迷戀對仗關係形成韻律美學,又有黃老道家的二元哲學,存在大量「大同小異」「南轅北轍」「福禍相依」的二元對仗,又有「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否極泰來」「無用之用」的古典辯證法。導致中國人根植在語言層面的二元論思維,中國人心性突破二元論,不是靠灰度和程度,不管莊子還是佛學,都是幾乎徹底超越分別,超越差異的虛無主義心態。
如果說到大家批判的二極管思維,中文俗語——「成語」就是二極管思維庫。「高下立斷」「天羅地網」「去偽存真」「外柔內剛」「大是大非」「知難而退」,我不可能窮舉。這不只是說說而已,被「功過」二元論的「將功補過」「功過相抵」思維主宰,20世紀對毛澤東的歷史評價,這一影響中國政治的嚴肅判斷,竟然是「功過」論,而不是「責任敘事」。
文言文的程度詞相當缺乏,「略」「微」「少」「差」「愈」「彌」「殊」「皆」,都是物理意象的意會詞,導致中文傳統文法缺乏灰度描述。進入現代漢語,日常程度詞更多是「基本上」「應該」「可能」「差不多」,胡適寫《差不多先生傳》罵的就是這種模糊。
這是語言傳統問題,我們轉向語法,英文有輕量的[-ly]後綴,任何一個複雜的、抽象的形容詞,加上-ly 就能瞬間變成副詞,無縫嵌入動詞或形容詞之前。
“It marginally improves the outcome.”
這句話直譯為中文有難度,只能用「地」連接,「它邊際地改善了結果」,幾乎不可能理解,「在邊際上改善了」,已經調換語序,但也很難解釋。「改善的程度微乎其微」更複雜了,但好像也失去了那個意謂。
英文的程度詞通常是附屬的修飾語,不影響句子的主幹。
例如:Inflation affects the poor.
如果要加程度詞:Inflation disproportionately affects the poor.
如果中文表達:通貨膨脹不成比例地影響了窮人,基本就是翻譯腔。如果要自然表達:通貨膨脹對窮人造成的影響,遠大於對其他群體的影響。(「通貨膨脹更影響窮人」很簡短,但沒有體現出這個意思,也有語病)
對比一下:
- Inflation affects the poor. / Inflation disproportionately affects the poor.
- 通貨膨脹影響了窮人/ 通貨膨脹對窮人造成的影響,遠大於對其他群體的影響。
是否能感覺到語法層面上“灰度詞”的成本高低。
這導致即便中文歐化,部分也受中式馬克思主義影響。中國人依然擁有強大的二元思維,例如「主觀vs 客觀」,例如用whataboutism反例否定灰度判斷,例如「本質」思維。英語缺乏「主觀vs 客觀」並以客觀為正確,主觀為片面的看法。更多是Empirical vs. Normative(實證的 vs. 規範的)的區別。英文更少用本質上(Essentially)進行判斷,這是中文20世紀初學習黑格爾和馬克思這些落下的病根。
2 閱讀和理解的身體過程
我的原文寫到——「作者負責/讀者負責」的類型學。中文有更多讀者閱讀時意會的空間,我想這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種中文閱讀的「身體記憶」。一半靠讀,一半靠悟。而英文由於邏輯外顯,更多像是一種「閱讀理解」式的拆解。
這其實在大家做語文閱讀理解題和英文閱讀理解題上也有分別,前者有大量意會,後者主要是確認事實細節(即便是外國人學中文也是如此,下圖為中文四級的閱讀題,這樣的題目英文閱讀應該很少)。

這是中國人的閱讀習慣,讀者責任型文本文化訓練讀者用語境補全未明說的部分。補什麼,取決於語境的情感溫度。因此中文文章理解,裡面比起英文,有更多的大家補充的習慣和身體記憶。
導致比較精微的論理文章,很難通過自身的分辨來求得讀者理解。而總要通過迎合讀者聽眾的情感來啓動一種讀者的「補充方向」。也就是,如果我在上一篇文章的開頭說:這只是一家之言,是我不成熟的小想法,裡面有很大的問題,權當和大家商榷,我是中國人,我愛中文,我想盡力用好中文,中文是我們共同的財富。也許啓動的就是方向截然不同的「讀者責任」下的腦補方向。而我接近全稱判斷的標題,當然啓動了另一種「意會」。
不知道這個衍生的討論,是否讓大家對「語言」層面上的成本和優劣,有了更多的認識呢?
當然也有讀者的判斷方法更簡明——你不是語言學家,你沒資格討論這個問題。如果是這樣,我當然也希望更多專業人士,可以在這個公共言談幾乎失靈的時候,從專業的角度給予分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