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两套外交:表演、战略与灰色地带施压的限度
对话中国:何鼎先 2026年10月
引言
2023年8月24日,日本开始排放福岛核电站处理水。当天,微博热搜榜上跟这件事有关的话题多达41条。有的出自官方,比如“中方暂停进口日本水产品是完全必要的”;有的来自厨房和超市,抢盐的传闻一度逼得中盐出面回应。再往前两年,台湾在维尔纽斯设立代表处,北京随即召回驻立陶宛大使、降低外交关系级别,还在海关拦下立陶宛货物。可在档案覆盖的日子里,这场施压在热搜上每天最多不过五条,而且大多是官方表态或官媒评论。[1]
两件事都是对实力有限的民主国家施压,北京也都把它上升为原则问题。但两者的打法不同,做给谁看也不同。本文要讨论的,正是这一差别。
中国其实在执行两种外交。一种是做给人看的。它涉及国内民众看得见的议题,要对这些民众有所交代,也受制于官员此前当众说过的话。另一种是战略性的,国家有意不让它引起太多关注。它由各部委和规划部门按长周期推进,依据的是长远的战略盘算。两条轨道可能涉及同一批国家,甚至动用同样的手段,但遵循的逻辑并不相同。拿一条轨道的逻辑去解读另一条,两头都会看错。
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几种分析,都把中国的行为看成单一战略的产物。其中名气最大的一种认为,增长见顶的中国会随着机会窗口逐渐关闭而变得更加危险。[2] 但最近一项梳理中国精英论述的研究发现,北京虽然认定美国在走下坡路,却并没有像这种观点预言的那样铤而走险;中国官员的说法是,中国“不会把赌注押在美国失败上”。[3] 一个国家在有些地方越来越高调,在另一些地方却越来越沉得住气,单一战略的思路很难解释这一点。
中国带来的危险,在两条轨道上落在不同的地方,而表演这条轨道正在变宽。中国家庭正从长期投入中抽身,政权“明天会更好”的承诺随之变得没那么有说服力,它的合法性也就越来越多地要靠在国际上看得见的地位来撑。民众喜欢强硬,却不愿为强硬买单,于是这份需求由灰色地带施压来满足:压力一步步加码,但始终停在战争门槛之前。至于家庭已经放弃的长远眼光,则留在了战略轨道上。
两条轨道
两条轨道可以从四个方面区分。在表演轨道上,议题是国内民众看得见、和日常生活沾边的;唱主角的是最高层和宣传系统;起作用的是“观众成本”,也就是话一旦公开说出口,就必须拿出看得见的动作;着眼的是眼前。在战略轨道上,议题是公开的,但没什么人关注,国家也不刻意去炒热;唱主角的是各部委、监管部门和规划部门;起作用的是长远盘算;着眼的是五到十年之后。已有研究讨论过国内政治如何牵制国际谈判,也讨论过中国外交的参与者如何越来越多元。[4] 本文的主张要窄一些,但对分析者更实用:一个议题在国内受到多大关注,能告诉你某个动作是哪一类人在主导,进而判断接下来会按哪种逻辑走。
关注度可以从公开资料中量出来。有一个独立档案,自2020年11月起逐日记录微博热搜榜上的每一条话题。[5] 热搜是被管理的,所以它反映的不是民众原本关心什么,而是国家允许或推动大家关心什么。对本文来说,这恰恰是好处而不是缺陷,因为让不让一个话题上热搜,本身就是表演的一部分。
两条轨道在热度峰值上分得很清楚。福岛排水最热的一天,热搜上有41条不同的相关话题。提到佩洛西的话题在她抵达台北当天达到26条,提到高市早苗的话题在2025年11月达到15条。战略一侧则冷清得多:立陶宛最多五条;稀土出口管制在2025年10月至11月间最多三条;全球治理倡议最多三条;数字丝绸之路将近六年里最多只有一条。[6]
这里有两点需要说明。第一,战略议题并非上不了热搜。2021年8月到2022年1月,立陶宛至少有33天出现在榜上,但几乎都是发言人或官方评论员在说话,从来没有普通人的故事。这些话题讲的是外交降级和立陶宛自己的麻烦,没有一条提到中国的贸易措施。可这场施压真正的经济分量,恰恰在于海关拦截以及对使用立陶宛零部件的欧洲企业施压,而北京的发言人对相关报道的回应是“不属实”。[7] 这一惩罚是做给其他正在考虑跟进的欧洲政府看的,不是做给中国民众看的。福岛的话题则不一样,里面有抢盐,也有海鲜市场的冷清。所以关键不在于上没上热搜,而在于说给谁听。第二,手段可以借用。稀土管制是战略决策,但网上推广时也用过“中国手握稀土一招制敌”这样的口号。即便如此,它单日也没有超过三条。决策是一套逻辑,宣传借的是另一套。
外交场合同样有表演。2021年3月的安克雷奇会谈上,杨洁篪对美方说“中国人不吃这一套”。没过几天,这句话就印上了T恤,在淘宝上卖30元一件。[8] 一位美国官员当时评论说,中方代表团“注重的是公开作秀和戏剧效果,而不是实质内容”。[9]
按照这个框架,有一种情况北京会尽量避开,有一种情况它躲不掉。它会避开那些高度公开、又要老百姓实打实付出代价的行动,说白了就是战争和动员。它躲不掉的,是那些既高度公开、又牵涉重大战略利益的议题。2025年11月7日,高市早苗表示,中国武力攻台可能构成日本的“存亡危机事态”,就属于这一类。这番话一方面抬高了统一的预期成本,这是战略上的利害;另一方面又是当众给习近平难堪,这是表演上的利害。北京的反应并没有几天就过去。它先用了表演性的手段:一名驻日领事官员发出威胁性言论,政府发布赴日旅行提醒,日本电影暂停上映,当年6月才部分恢复的日本水产品进口再次叫停。随后转入战略轨道:2026年1月禁止向日本军事最终用户出口两用物项,限制稀土出口,又陆续把日本企业列入出口管制清单。八个月过去,北京仍然拒绝高层会面,坚持要对方收回那番话。[10]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恰恰是在这种时候,两种逻辑相互叠加,最难退让,而且大多与台湾有关。
轨道切换
一个议题并不是永远待在同一条轨道上,走哪条由国家说了算。魏美玲(Jessica Chen Weiss)的研究讲清楚了其中的机制。她在《强大的爱国者》(Powerful Patriots)一书中指出,北京根据外交需要来决定放任还是压制民族主义抗议:想表现决心时就让抗议闹起来,想留出妥协余地时就尽早压下去。比起“操纵”,她更愿意用“管理”来形容。[11] 她和艾伦·达福(Allan Dafoe)的研究还发现,政府如果先放狠话、事后却按兵不动,中国民众同样会不满,可见威权政府也要付观众成本。但同一组实验也发现,含糊其辞的强硬表态不但不会受罚,反而会加分;把克制包装成“为了将来更大的胜利”的宣传,也会提高民众的支持。[12] 一个议题一旦被切到表演轨道上,就必须有看得见的动作跟上,但这个动作不一定是战争。
2022年8月佩洛西访台,把整个过程完整地演了一遍。预期是事先被炒高的。7月28日习近平与拜登通话时警告“玩火必自焚”;[13] 当时最有名的民族主义评论员胡锡进更是暗示,解放军可能把她的飞机打下来。结果她平安落地,网上一片失望。评论人任意(“兔主席”)写道,说一套做一套,会让公众困惑和失望,也会透支政府的公信力,这篇文章后来被删除了。[14] 北京在两天之内作出回应,举行了为期四天的演习,首次对台湾形成合围,并发射了11枚弹道导弹。东部战区发布了大片风格的宣传视频,《人民日报》一条号召部队乘势合围的帖文获得了超过11.5万个赞。网上的情绪由焦虑转为自豪。[15] 演习和访台相关的热搜在8月4日达到38条的峰值。北京用一场大戏还清了观众成本,而没有一户人家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此后七次环台大规模演习说明,这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固定模式。
表1 2022年以来解放军环台大规模演习及微博热搜峰值
| 演习 | 日期 | 起因 | 规模 | 天数 | 热搜峰值 |
| 2022年8月演习 | 2022年8月4–7日 | 佩洛西访台 | 68架飞机,13艘舰船,11枚弹道导弹 | 4 | 38 |
| 联合利剑 | 2023年4月8–10日 | 蔡英文在加州会见麦卡锡 | 91架飞机,12艘舰船 | 3 | 2 |
| 联合利剑-2024A | 2024年5月23–24日 | 赖清德就职 | 最多111架飞机,46艘舰船 | 2 | 18 |
| 联合利剑-2024B | 2024年10月14日 | 赖清德“双十”讲话 | 创纪录的153架飞机 | 1 | 33 |
| 未公开的海上行动 | 2024年12月9–11日 | 未公开 | 约90艘海军和海警舰船 | 3 | 1 |
| 海峡雷霆-2025A | 2025年4月1–2日 | 赖清德的国家安全措施 | 135架飞机,38艘舰船 | 2 | 16 |
| 正义使命-2025 | 2025年12月29–30日 | 美国111亿美元对台军售 | 五个实弹射击区 | 约2 | 15 |
资料来源:规模和日期来自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Pressure Points 演习追踪数据库和 USNI News。热搜数据为作者根据微博热搜档案(justjavac/weibo-trending-hot-search)统计,各次演习的检索词略有不同。[16]
从表中可以看出两个规律。第一,演习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短:飞机数量翻了一倍多,时长却从四天缩到一两天。强度一级一级往上加,但每场戏都有明确的开场和收尾。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宣传声势是挑选出来的,并不跟着规模走。2024年12月那次行动被报道为1996年以来中国最大规模的海上集结,却始终没有公开,热搜上只有一条。2023年4月的联合利剑,飞机比2022年那次还多,热搜却只有两条;分析人士认为,北京有意低调,是不想在2024年1月台湾大选前帮了执政党。[17] 可见军事行动也沿着同一条线一分为二:一部分是演练,属于战略轨道;一部分是表演。分析者面对中国的任何一个动作,都该先问一句:它现在走的是哪条轨道,是谁把它放上去的。
表演轨道为何越走越宽
中国家庭正在从那些需要自己兜底的长期投入中抽身。2025年,全国个人住房贷款余额下降1.8%,降到37.01万亿元,而这还是在房贷利率和首付比例都降到历史最低的情况下;六大国有银行的个人房贷余额已经连续三年下降。2026年度国考,通过资格审查的有371.8万人,争夺38,100个中央机关岗位,竞争比达到98比1,前两年分别是86比1和77比1。考研报名人数则从474万的高点回落到343万,比国考过审人数还少。[18]
央行自己的调查把这种心态看得更清楚。这项从1999年开始、每季度覆盖50个城市2万名储户的调查显示,2025年第三季度,62.3%的储户倾向于“更多储蓄”,倾向于“更多消费”的只有19.2%,倾向于“更多投资”的是18.5%。这个储蓄比例比2022年年中的58.3%还高,而58.3%在当时已经是历史纪录。认为下季度房价会涨的只有9.1%,认为会跌的有23.5%。[19]
这些家庭并不是不再考虑长远。公务员是国家兜底的铁饭碗,银行存款也有保障。他们不再做的,是那些风险只能自己扛的长期投入:为一套可能贬值的房子背三十年房贷,或者去读一个就业市场不再保证回报的学位。绩效合法性靠的是“明天会更好”这个承诺,而这个承诺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老百姓愿意照着它去过日子。一旦大家不再照着它过日子,增长数字照样公布,社会秩序也照样平稳,但政权已经失去了证明自己承诺仍然有效的最直接的证据。在国内给不了的东西,有一部分只能到别处去找。
同样的心态也决定了民众怎样看待冲突。魏美玲整理的调查显示,多数中国城市居民赞成更多依靠军事力量,可一旦问到是否支持出兵、真刀真枪地打,支持率就会掉大约20个百分点。魏美玲指出,强硬的言辞不必动武就能满足民意,而且北京历史上也没有为了转移国内矛盾而对外开战。[20] 2020年和2021年的一项全国性网络调查显示,约55%的受访者支持以武力收复台湾,约三分之一反对,主张马上打的只有1%。[21]
清华大学2025年的安全调查发现,近九成受访者支持对美国采取贸易反制,与此同时,对美国的好感度在五分制下从1.85升到2.38。[22] 这些样本都来自城市,而且大多早于家庭的这轮收缩,所以它们反映的是一种稳定的结构,而不是一种趋势:民众喜欢强硬,同时也提防强硬的代价。
灰色地带施压正好对上这种结构。它不用向任何一户人家要任何东西,就能换来面子。进入台湾防空识别区的解放军飞机,从2021年的972架次增加到2024年的3,615架次。[23] 2025年,中国公务船在钓鱼岛毗连区出现了357天,其中连续335天没有间断。[24] 在微博上,仁爱礁和黄岩岛自2020年以来共有61天上过热搜,但单日从未超过八条,而且大多是海警和南部战区在发声。灰色地带行动不制造热度高峰,而是细水长流地提供面子。同一时期,北京的外交口气反倒缓和下来:最好斗的那位发言人在2023年初被调离,免签范围不断扩大,因为投资者和游客看的就是口气。靠钱的那条轨道变得越来越安静,提供面子的那条轨道变得越来越响亮。[25] 这一升温早于家庭的收缩,家庭收缩并不是它的起因。家庭收缩改变的是收手的代价:照着“明天会更好”去过日子的人越少,国际上的面子在国内就越值钱,公开退让的代价也就越大。
国家也已经表明,当老百姓的负担重到受不了的时候,它会让步。清零政策是跟习近平个人捆绑最紧的一项政策,却在2022年11月抗议之后几周之内就被放弃了。[26] 一场台海战争压在家庭身上的代价,会远远超过任何一次封控。因此,灰色地带施压正好是能让各路民众都满意的那个点:有人把它看作大国竞争的必修课,有人为之自豪,还有人从不景气的经济里只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别冒险。它的强度可以继续往上加,但它的用处在于提供稳定感和上升感,这一用处本身就会把它压在足以打破这种稳定的门槛之下。
战略轨道守住长远眼光
表演轨道越来越热闹,战略轨道则继续不声不响地下长线。关键矿产的出口管制就是它的路数。北京2023年对镓和锗实行出口许可,2024年12月点名美国为两用物项出口禁令的对象,2025年又把管制扩大到稀土。2025年10月釜山会晤之后,最严厉的措施暂停一年,但中国未锻轧镓的出口在2025年仍然下降了94%,到2026年年中也没有恢复。[27] 对立陶宛的施压、数字丝绸之路,以及2025年9月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都属于这条轨道。它们在任何一天都没有超过五条热搜。
中国在非洲和拉美的投资,也能看出决策和宣传之间同样的分工。2024年9月在北京举行的中非合作论坛峰会,以及同年11月习近平出访秘鲁和巴西,在最热的一天各有12条热搜,几乎全是官方制作的友谊、历史、美食和文化内容。钱却不见踪影。习近平在峰会上宣布的3,600亿元人民币融资支持从未上过热搜;中远海运持股60%的钱凯港开港,最热的一天也只有两条。[28] 不提钱,是有国内原因的。2018年习近平宣布向非洲提供600亿美元时,不少网友抱怨这是中国人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审查部门随即关闭了微博上相关新闻的评论区。[29] 仪式在国内换来面子,成本则不让它进入表演轨道,因为喜欢强硬的民众同样不愿意掏钱。
齐慕实(Jonathan Czin)和马蒂亚斯(Allie Matthias)发现,中国官员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而这恰恰是规划者按十年周期做事所需要的底气。他们还注意到,战略轨道有从守势转向主动出击的迹象,例证包括2025年10月的稀土管制,以及四中全会对掌握“战略主动”的强调。[30] 高市风波则说明两条轨道可以互相推动:一场从表演开始的争端,给了战略轨道一个理由,去对日本军事最终用户和企业实施出口管制,而这些管制会比争端本身持续得更久。
这就是北京挪不动的那条地平线。它没办法让本国家庭重新看得更远,于是把对外行为一分为二:对老百姓,提供短期的表演;在不让老百姓多关注的地方,国家替家庭守着它们已经放弃的长远眼光。两种眼光之间的落差,正是两条轨道的由来。
怎样看待2027
华盛顿把战略信号当成意图宣示的时候,这一区分就显得最要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2027这个年份。这个时间点出自2020年10月的十九届五中全会,会议提出确保2027年实现建军百年奋斗目标。这是一个现代化的阶段性目标,后面还有2035年和2049年两个节点。[31]
按本文用到的每一项标准来衡量,它都属于战略轨道。它是给体制内部看的,即军队和党的官僚系统,对他们来说,它和五年规划一样,是一个考核目标。它在公众中几乎没有关注度。自2020年11月以来,建军百年奋斗目标只在2022年10月二十大期间上过一次热搜,而且只有一条。2026年3月“2027”在国内上热搜,话题是“中方回应美报告所谓2027攻台计划”,说到底是一条华盛顿的新闻。[32] 所谓解放军须在2027年前做好攻台准备的指示,外界是从美国情报而不是从中国的任何公开表态中得知的;披露这一点的中情局局长还特意补充,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决定在2027年或任何其他年份发动入侵”。[33]
到了华盛顿,这个阶段性目标却变成了一个开战日期。2021年,戴维森上将在参议院作证时说,威胁会在“未来六年内”显现。海军作战部长后来说,窗口期可能在2022年或2023年;一位空军四星上将2023年对部下说,“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会在2025年开战”。[34] 这种执念是有后果的。它把对华政策拉向短期,推动数十亿美元流向太平洋地区的部队,直到五角大楼最后统一口径,称冲突“既非迫在眉睫,也非不可避免”。一位国防部高级官员说得很直白:“习近平的办公室里可没挂着一本日历,在2027年的某一天圈着‘攻台’。”[35]
两条轨道的框架正好可以纠正这种误读。能力目标告诉你的,是中国希望具备什么样的能力。可真要动用这种能力,代价就会落到中国家庭头上;一个靠家庭默许来维持的政权,必须事先公开地让老百姓做好心理准备。这种准备会出现在表演轨道上,表现为官方话语从“稳定”和“日益强大”转向“牺牲”。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到这种转向。能力目标说明的是中国能做什么;表演轨道显示的是它在让老百姓准备承受什么。
对华盛顿的启示
第一,关于表演轨道。台湾、钓鱼岛和菲律宾周边的灰色地带施压,应当预期会持续下去,而且会继续加码,因为这是换取面子最便宜的办法,民众也买账。这本身并不会让战争更近。真正的风险在于“只能进、不能退”:每一次展示都至少要和上一次一样强,一旦在海上或空中发生碰撞,两国政府可能同时被架在观众成本上。因此,美国的政策应当给对方留出台阶。当众让对方难堪,是把一个议题推上表演轨道最快的办法,高市风波就是证明;而议题一旦上了这条轨道,北京就更难退让,事态也更容易蔓延到战略手段上。
第二,关于该看什么。表演轨道有一些公开、廉价、眼下却被当作经济新闻来读的指标:央行的储户问卷调查、个人住房贷款余额、国考报名人数与岗位数之比,以及某一争端在热搜上的热度。最要紧的指标则是定性的。如果官方话语从“稳定”和“日益强大”转向要求民众做好牺牲的准备,那会是比任何飞机架次统计都更强烈的警讯。分析者还应记住,民众眼中的这场较量是经过筛选的。国家安全部2023年8月开通了微信公众号,专门曝光外国针对中国的间谍活动;[36] 中国民众很少看到本国政府的情报活动,因此国家所回应的民意,有一部分本来就是它自己写出来的。
第三,关于战略轨道。长期竞争的大部分发生在这里,而且大多悄无声息。读它要用规划者写它的方式:看政策文件、出口管制清单、标准制定机构和融资决定,其中多数以中文发布,层级也在中央以下。这些都不需要新的情报搜集。
第四,关于经济施压。限制中国能力的措施,和加剧家庭收缩的措施,往往打着同样的旗号。如果本文的判断成立,后一类措施可能会让表演轨道变得更宽,灰色地带行动也随之增多。这不是放弃施压的理由,但这笔代价应当算进去,而不是视而不见。
结论
把中国的对外行为当成一种战略来读,它才显得自相矛盾;当成两种战略来读,它就变得可以预测。在表演轨道上,北京面对的是一群想要强硬、却不愿为强硬买单的民众,而此时家庭正从那些曾经证明政权承诺的长期投入中抽身。结果就是灰色地带施压:一步步加码,止步于战争之前。在战略轨道上,各部委和规划部门继续下长线,这些布局民众看得见,却很少有人请他们去看。
这个判断是可以被证伪的,也应当接受检验。以下三种情况都会构成反证。第一,在家庭信心依然低迷的时候,北京采取了明显要老百姓付出代价的行动,比如封锁、动员,或者主动承受严厉制裁。第二,某个战略轨道上的议题在国家没有推动的情况下引发了大量公众关注。第三,家庭信心继续下滑,灰色地带施压的强度却反而下降。
家庭的资产负债表和微博热搜,平时很少被当作战略材料。但它们是成本最低的公开记录,既记录着北京眼下走在哪条轨道上,也记录着它在让本国老百姓准备承受多少代价。
参考文献
中文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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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报考回归理性 发展路径多元——专家分析2026年考研报名人数》,2025年11月24日,https://www.news.cn/20251124/e54d3157f15744f5beb5b76644035f5d/c.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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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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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ustjavac, “weibo-trending-hot-search,” GitHub repository, daily files for August 24, 2023, and for August 2021 to January 2022, accessed October 7, 2026, https://github.com/justjavac/weibo-trending-hot-search.
[2] Hal Brands and Michael Beckley, Danger Zone: The Coming Conflict with China (New York: W. W. Norton, 2022).
[3] Jonathan A. Czin and Allie Matthias, “Occidental Fall: Assessing Chinese Views of U.S. Decline,” China Leadership Monitor, no. 87 (February 28, 2026), https://www.prcleader.org/post/occidental-fall-assessing-chinese-views-of-u-s-decline.
[4] Robert D. Putnam, “Diplomacy and Domestic Politics: The Logic of Two-Level Games,”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42, no. 3 (1988): 427–60; Linda Jakobson and Dean Knox, New Foreign Policy Actors in China, SIPRI Policy Paper 26 (Stockholm: Stockholm International Peace Research Institute, 2010).
[5] 作者根据注释1所引档案,按关键词统计每日不同热搜话题的数量。该档案在2020年11月至2021年6月间,以及2021年7月、9月和10月的部分时段记录稀疏;文中报告的峰值日期均不在这些缺口之内,但立陶宛在2021年9月和10月的数字可能偏低。数据和脚本可向作者索取。
[6] 作者统计,见注释5。
[7] 作者统计,见注释5。“China Blocking EU Imports with Lithuanian Components over Taiwan Row, Says Brussels,” AFP, December 24, 2021, via Euronews, https://www.euronews.com/2021/12/24/china-blocking-eu-imports-with-lithuanian-components-over-taiwan-row-says-brussels.
[8] “Beijing Official’s Strong-Arm Remarks at US-China Talks Become Hot Merchandise on Taobao,” Apple Daily, March 20, 2021, https://collection.news/appledaily/articles/S4CSXZWBDBA3RC5XAMMAJGPC2U.
[9] “US Accuses China of Grandstanding, Violating Protocol after Fiery Exchanges,” Deccan Herald, March 19, 2021, https://www.deccanherald.com/amp/international/us-accuses-china-of-grandstanding-violating-protocol-after-fiery-exchanges-963669.html.
[10] “Japan Warns Citizens in China over Safety amid Taiwan Row,” AFP, November 18, 2025, via The Defense Post, https://thedefensepost.com/2025/11/18/japan-warns-citizens-china/; Feng Yiming, “China Halts Japanese Seafood Imports amid Diplomatic Row,” Caixin Global, November 20, 2025, https://www.caixinglobal.com/2025-11-20/china-halts-japanese-seafood-imports-amid-diplomatic-row-102384739.html; John Liu, “Japanese PM’s Taiwan Comments Prompt China to Ban Certain Exports to Japan,” CNN, January 6, 2026, via KTVZ, https://ktvz.com/money/cnn-business-consumer/2026/01/06/china-bans-certain-rare-earths-and-other-exports-to-japan-for-military-purposes-over-takaichis-comments/; “China Restricts Exports to 40 Japanese Entities with Ties to Military,” Associated Press, February 25, 2026, via NPR, https://www.npr.org/2026/02/25/g-s1-111441/china-restricts-exports-to-40-japanese-entities-with-ties-to-military; “China Places 20 Japanese Entities on Export Control List for Dual-Use Items,” China Global South Project, June 29, 2026, https://chinaglobalsouth.com/2026/06/29/china-adds-20-japan-entities-dual-use-export-ban/; “China, Japan Top Envoys Spontaneously Talk for First Time since Takaichi Row,” Bloomberg News, July 23, 2026, via ThePrint, https://theprint.in/world/china-japan-top-envoys-spontaneously-talk-for-first-time-since-takaichi-row/2994440/.
[11] Jessica Chen Weiss, Powerful Patriots: Nationalist Protest in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另见 Peter Larson, “Three Questions with… Jessica Weiss,” China Focu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Diego, July 19, 2015, https://chinafocus.ucsd.edu/2015/07/19/3-questions-with-jessica-weiss/.
[12] Jessica Chen Weiss and Allan Dafoe, “Authoritarian Audiences, Rhetoric, and Propaganda in International Crises: Evidence from China,”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63, no. 4 (2019): 963–73, https://doi.org/10.1093/isq/sqz059.
[13] “Don’t ‘Play with Fire’ over Taiwan, China’s Xi Warns in Call with Biden,” Reuters, July 29, 2022, via Malay Mail, https://www.malaymail.com/news/world/2022/07/29/dont-play-with-fire-over-taiwan-chinas-xi-warns-in-call-with-biden/19915,引述中国外交部的通话通稿。
[14] Alexander Boyd, “Hu Xijin Becomes Target of Nationalist Ire, Again,” China Digital Times, August 5, 2022, https://chinadigitaltimes.net/2022/08/hu-xijin-becomes-target-of-nationalist-ire-again/. 任意的原帖已被删除,正文内容根据该文的英文译述转述。
[15] Manya Koetse, “The Social Media Spectacle of China’s Taiwan Military Exercises,” The Interpreter, Lowy Institute, August 19, 2022, https://www.lowyinstitute.org/the-interpreter/social-media-spectacle-china-s-taiwan-military-exercises.
[16] Australian Strategic Policy Institute, “China’s Large-Scale Exercises since 2022,” Pressure Points, accessed October 7, 2026, https://www.pressurepoints.aspi.org.au/taiwan-and-the-taiwan-strait/chinas-military-coercion/chinas-large-scale-exercises-since-2022; Dzirhan Mahadzir, “China Launches Blockade Drills around Taiwan in Protest of U.S. Arms Sales,” USNI News, December 29, 2025, https://news.usni.org/2025/12/29/china-launches-blockade-drills-around-taiwan-in-protest-of-u-s-arms-sales. 热搜数据为作者统计,见注释5。
[17] Jordyn Haime, “Beijing’s Dialed-Down Response to the Tsai-McCarthy Meeting,” The China Project, April 13, 2023, https://thechinaproject.com/?p=273345.
[18] 向家莹:《2025年新增贷款16.27万亿元 普惠、科创仍是投放“热门”》,《经济参考报》2026年1月28日,新华网转载,https://www.news.cn/fortune/20260128/d999d5a084b14b2083a14eb16b607002/c.html;陈月石:《“提前还房贷”现象犹在,国有六大行去年个人住房贷款余额集体下降》,澎湃新闻,2026年4月4日,https://m.thepaper.cn/detail/32903212;李京统:《2026年国考今日开考:招录年龄放宽 报名创新高》,中国新闻网,2025年11月30日,新华网转载,https://www.news.cn/politics/20251130/7da14327e1c24cafbf0af0a287a2f085/c.html,数据来自国家公务员局;新华社:《报考回归理性 发展路径多元——专家分析2026年考研报名人数》,2025年11月24日,https://www.news.cn/20251124/e54d3157f15744f5beb5b76644035f5d/c.html;冯琪:《2023年全国研考首日落幕,多省份公布考试报名及借考数据》,《新京报》2022年12月25日,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671932811168023.html。考研数据来自教育部。
[19] People’s Bank of China, Urban Depositor Survey Report, Q3 2025, October 2025, https://www.pbc.gov.cn/en/3688247/3688981/3709408/5885948/2025103115592162965.pdf; “PBOC: Chinese Plans to Save Hit a Record High in Q2,” CNBC, June 30, 2022, https://www.cnbc.com/2022/06/30/pboc-chinese-plans-to-save-hit-a-record-high-in-q2-job-concerns-rise.html.
[20] Jessica Chen Weiss, “How Hawkish Is the Chinese Public? Another Look at ‘Rising Nationalism’ and Chinese Foreign Policy,”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28, no. 119 (2019): 679–95, https://doi.org/10.1080/10670564.2019.1580427.
[21] Adam Y. Liu and Xiaojun Li, “Assessing Public Support for (Non)Peaceful Unification with Taiwan: Evidence from a Nationwide Survey in China,”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33, no. 145 (2024): 1–13. 样本情况见 Institute for National Defense and Security Research, INDSR Newsletter, no. 25 (July 2023), https://indsr.org.tw/uploads/enindsr/files/202307/9a52fcd9-34da-49b3-a5e0-feaaef9d0f5d.pdf.
[22] Orange Wang, “Chinese Public Warms to US While Strongly Backing Beijing’s Trade Stanc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January 2, 2026, https://www.scmp.com/news/china/diplomacy/article/3338550/chinese-public-warms-us-while-strongly-backing-beijings-trade-stance-survey.
[23] Akhil Kadidal, “China Sets New Records in Air-Sea Operations around Taiwan,” Janes, March 10, 2025, https://www.janes.com/osint-insights/defence-and-national-security-analysis/china-sets-new-records-in-air-sea-operations-around-taiwan. 数据来自台湾“国防部”。
[24] Brian McElhiney and Keishi Koja, “China Coast Guard’s ‘Increasingly Severe’ Presence near Japanese Islands Breaks Another Record,” Stars and Stripes, January 5, 2026, https://www.stripes.com/theaters/asia_pacific/2026-01-05/senkaku-islands-china-coast-guard-20302589.html. 数据来自日本海上保安厅,其统计口径为确认有船只出现在毗连区的天数;该文将2025年的数字表述为357“次”。
[25] “China ‘Wolf Warrior’ Diplomatic Spokesperson Zhao Moves to New Role,” Reuters, January 9, 2023, via Malay Mail, https://www.malaymail.com/news/world/2023/01/09/china-wolf-warrior-diplomatic-spokesperson-zhao-moves-to-new-role/49278; Zhou Jin, “China Announces Visa-Free Travel for Five European Countries and Malaysia,” China Daily, November 24, 2023, https://enapp.chinadaily.com.cn/a/202311/24/AP65605530a310824e906c5fba.html.
[26] “China Further Loosens COVID-19 Measures in Major Policy Shift,” CGTN, December 7, 2022, https://news.cgtn.com/news/2022-12-07/China-further-optimizes-COVID-19-prevention-control-measures-1fzdNeFfeb6/index.html. 相关措施由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
[27] Aidan Powers-Riggs, Brian Hart, and Matthew P. Funaiole, “The U.S.-China Trade Truce Has Not Solved the Gallium Problem,”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May 11, 2026, https://www.csis.org/analysis/us-china-trade-truce-has-not-solved-gallium-problem.
[28] 作者统计,见注释5。Kelly Wang and Hou Wuting, “China-Africa Summit: Xi Pledges $50 Billion in Financial Aid,” Caixin Global, September 5, 2024, https://www.caixinglobal.com/2024-09-05/china-africa-summit-xi-pledges-50-billion-in-financial-aid-102233825.html; “China and Peru’s Leaders Celebrate Opening of New Chinese-Built Megaport,” Maritime Executive, November 15, 2024, https://maritime-executive.com/article/china-and-peru-s-leaders-celebrate-opening-of-new-chinese-built-megaport.
[29] Sarah Zheng, “China Defends Extra US$60 Billion Pledge to Africa from Critics at Hom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September 4, 2018, https://www.scmp.com/news/china/diplomacy/article/2162745/china-defends-extra-us60-billion-pledge-africa-critics-home.
[30] Czin and Matthias, “Occidental Fall.”
[31] 《中国共产党第十九届中央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公报》,新华网,2020年10月29日,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10/29/c_1126674147.htm。相关表述为“确保二〇二七年实现建军百年奋斗目标”。关于华盛顿如何解读这一基准,见 Noah Robertson, “How DC Became Obsessed with a Potential 2027 Chinese Invasion of Taiwan,” Defense News, May 7, 2024, https://www.defensenews.com/pentagon/2024/05/07/how-dc-became-obsessed-with-a-potential-2027-chinese-invasion-of-taiwan/.
[32] 作者统计,见注释5。
[33] Olivia Gazis, “CIA Director William Burns: ‘I Wouldn’t Underestimate’ Xi’s Ambitions for Taiwan,” CBS News, February 3, 2023, https://www.cbsnews.com/news/cia-director-william-burns-i-wouldnt-underestimate-xis-ambitions-for-taiwan.
[34] Alex Willemyns, “When Might China Invade Taiwan? Depends Who You Ask,” Radio Free Asia, January 30, 2023, https://www.rfa.org/english/news/china/taiwan-invasion-timeline-01302023145650.html; Chris Gordon, “Pentagon Distances Itself from Minihan Memo Suggesting Possible War with China in 2025,” Air & Space Forces Magazine, January 29, 2023, https://www.airandspaceforces.com/pentagon-distances-itself-minihan-memo-possible-war-china-2025/.
[35] Robertson, “How DC Became Obsessed.”
[36] Chris Lau, “China Spy Agency’s Social Media Debut Calls for All Members of Society to Combat Espionage,” CNN, August 2, 2023, via ABC 17 News, https://abc17news.com/news/national-world/cnn-world/2023/08/02/china-spy-agencys-social-media-debut-calls-for-all-members-of-society-to-combat-espion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