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重读《八十年代访谈录》:那场漫长的潜伏与爆发

二十年后重读《八十年代访谈录》:那场漫长的潜伏与爆发

来源:中国民间档案馆 https://chinaunofficialarchives.substack.com/p/086?utm_source=post-email-title&publication_id=4272766&post_id=214941455&utm_campaign=email-post-title&isFreemail=true&r=hemz8&triedRedirect=true&utm_medium=email

作者:步废游

今年,蒙特利尔大学退休教授大卫·欧恩比(David Ownby)翻译了查建英所著《八十年代访谈录》中的一篇文章,发表在Reading the China Dream网站上,此文是查建英2005年对学者甘阳的访谈。这引起了我再次去读《八十年代访谈录》的兴趣。

查建英的这本书,2006年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因为中国的言论审查,出版时做了一些删减。其中一位最年轻的受访者——导演刘奋斗,因访谈内容被删节过多,而拒绝发表,所以原定的12篇访谈,只发表了11篇。其后,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完整的繁体中文版,收录了对刘奋斗的访谈。

在简体中文版的前言中,查建英如是写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当代中国历史上一个短暂、脆弱却颇具特质、令人心动的浪漫年代……中国人的经济生活这十几年来一直处在令人晕眩的极速变化之中,大家对‘现在’尚且应对不暇,又能有多少精力认真清理‘过去’?”

据查建英回忆,此书的缘起是洪晃出版的《乐》杂志计划策划一期“回望八十年代”主题,但查建英认为,一篇文章或几段摘录无法囊括复杂的八十年代,决定从“可以在北京见得到的人”出发,去采访这些“经历过十几年的积淀、积累、云游世界、人人一脑袋见识,个个一肚子干货”的人物。

出乎作者意料的是,这本书在2006年的中国,引发了一阵“八十年代热”。但事实是,大多数访谈者都没有简单地将中国的八十年代浪漫化。他们“对不少当年轰动一时的现象、事件和人物,及其背后的历史、文化动因做了很多深入的剖析、批评和反省。”

那么,一本很大程度上反思八十年代的书,为何会引发二OOO年代的中国人对八十年代的怀念?这本书记录了一个什么样的八十年代?对今天的我们又意味着什么?

潜伏与爆发 以及重建一切的粗砺

二十年后重读《八十年代访谈录》,它的可贵之处在于,查建英没有试图对八十年代进行总结和归纳,而是让每一个受访者,从他们各自的亲身经历出发,让每一篇访谈带着各自的面貌,去呈现那一个混乱、多元、与重建一切的时代。

需要指出的是,书中的受访者大多属于北京的文化圈,各自在文学、艺术或学术领域都有相当的位置,且几乎都从八十年代一直活跃到访谈所发生的2004年前后。可以说,这是一组文化精英访谈,距离普罗大众的八十年代经验很远。

受访者的回忆与判断有时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比如诗人北岛和作家阿城都认为,八十年代的文化热潮之前,其实有一个七十年代漫长的“潜伏期”。而刘奋斗的观点更为彻底——这位出生于1969年的艺术家,对八十年代的批判很直接。他的比喻是:此前几十年的中国,是一部由毛泽东担任导演的电影——剧本已经演完,演员的台词也说完了。到了八十年代,整个社会都在等待新的剧本。但国家没有剧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这里也指邓小平开启所谓“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态度),就像拍电影一样,是一边拍、一边写;知识分子和文化人则各自提出“临时性的剧本”。

书中的每篇访谈,都提供了个人视角的历史经验,诸多细节现在看来,有种粗砺的真实感。以北岛为例,他对八十年代的回忆,一直追溯到毛泽东尚未死去的的七十年代早期,甚至六十年代末。

北岛是1978年的地下刊物《今天》的创办者。他回忆,1976年文革结束,1978年西单民主墙出现,他与诗人芒克、黄锐在喝酒时,谈到要创办《今天》杂志。当时他们一无所有,都在国营工厂工作——芒克在造纸厂,黄锐在工具厂,大家各自想办法,找到一台旧的油印机,就开始发表作品。第一期油印出来后引发大量购买。随后,《今天》开始定期出版,每期印1000本,通过邮局寄往全国。1980年,八十年代刚刚来临,《今天》遭警告停刊。今天回望,在那个短暂的存活期,《今天》不仅是一本杂志,也在文革刚刚结束的中国,建立了一个诗歌和文学的公共空间。

《八十年代访谈录》也写到了这些诗人在八十年代结束后的命运。《今天》杂志的作者和编辑中,史铁生以后写出了更重要的作品;阿城写出了《棋王》;北岛1987年出国,1989年后,《今天》杂志在海外复刊。一直到2001年,北岛漂泊多年后重返中国。可以看到,《今天》杂志的命运本身,也构成了八十年代的一个注脚——在政治彻底封闭,漫长的匮乏与潜伏之后,一种力量爆发,人们在一无所有中重建文学与诗歌的公共空间,迅速承接了那个时代人们的激情和渴望。但这一切随即被官方镇压,曾经的弄潮儿(查建英的另一本书也叫《弄潮儿》)们再各自寻路。

书中也能看到,八十年代,一群从文革知青中走出来的大学生,去努力构建一套和世界接轨、和历史与传统重新连接的知识谱系的努力。例如1985年前后,陈平原和钱理群、黄子平在北大,开始讨论一个今天看上去相当普通的概念: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这是因为1949年以后的中国,现代文学长期被放进革命史的框架里理解,五四文学、左翼文学、延安文学等,都代表着僵化的意识形态框架,不可撼动。而在1980年代的大学,才有人开始回到文学本身的变迁来提出问题,不再只让文学史跟随政治史。如陈平原在访谈时说,当时的热情讨论,并不成熟,但却构成了“思想的草稿”,在后来所谓“学术正规化”后,这种状况反而再没有出现过。

出国者 八十年代的另一条脉络

查建英的采访对象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甚至包括她本人的八十年代,都有一个共同的“后半场”(不一定是时间线上的),就是出国。

画家陈丹青1982年就去了美国。在书中,他说自己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想看美术馆,想看原作。当时,他因西藏组画而名声大噪,是年轻一代画家里炙手可热的画家。他自认为接受的是苏联体系和十九世纪欧洲绘画的教育,以为走出去可以接上这条传统。到了美国他才发现,他拼命想追赶的现代主义已经过去,自己像是从十九世纪的假想,被突然扔进了“后现代”。也因此,他意识到,“我们是断层的一代,既不知道中国的过去,也不知道什么是西方。”

刘索拉也分享了类似的感受。在她看来,八十年代在国内取得成功的艺术家,因文革造成的长期封闭和断裂,其成就往往在国内被夸大,一旦出国,就面对深刻的失落。有人把架子放下,重新做学生,学语言,学专业,这个过程需要很多年。另一种则背负着“可怕的包袱”,只能退回一个所谓“中国艺术家”的身份之中。她把陈丹青归为前一类人。

北岛的出国则是一段坎坷的命运,他面对的是流亡。北岛后来在海外写作了一系列诗歌和散文,其中记录了他在欧洲和北美漂泊的许多事迹。在访谈中,北岛讲到了漂泊的好处,原来简单的“东方—西方”二元结构开始失效,获得了更复杂的视角,因而,对任何权力与话语系统都保持必要的警惕。在这个意义上,他既不认同“民族国家”,也认为“国际化”含义混乱,甚至拒绝自己被称为“国际化”的中国诗人。

其他的受访者,作家阿城曾在美国长期居住,甘阳也曾去美国读博士。可以看出,“出国”在《八十年代访谈录》里,是众人追忆的一条重要脉络。也因此能看到,八十年代一方面是一种“进来”的重建,诗歌、书籍、艺术、思想……一个长期封闭而反智的国家,正在饥渴地寻找新的作家、使人、画家和音乐家,很多人因此暴得大名。但同时,“出去”,则是另一场相反的,显得萧索、但却同样重要的运动。

热潮的余温 以及二〇〇〇年代的大学生

2006年左右,当《八十年代访谈录》掀起一股怀旧热潮时,我正在中国的南方上大学。受大学扩招和房地产开放热的影响,当时的中国大学几乎都在兴建“大学城”。这些新的校区往往远离市区,位于乡镇,校园巨大而封闭,出入并不自由。我记得,在学校唯一的一家书店兼咖啡馆里,我看到了查建英这本《八十年代访谈录》的三联版本——也就是被删节过的那个。我还在同一家书店里,买过李泽厚、甘阳等人的书。

记忆中,这个时期的我,身边没有查建英书里的八十年代那种年轻人的理想主义社交风潮。在围墙紧锁的“大学城”里,我纯粹出于个人兴趣读书,没有和身边的人有过任何讨论。但彼时,互联网已经普及,在当时的人人网、BBS上,我和完全不认识的网友们,完成了类似的讨论——回望那个已经远去的八十年代。

那几年出版的有关八十年代的书不少,有2006年甘阳主编的《八十年代文化意识》;2007年北岛、李陀主编的《七十年代》;2009年王尧的《一个人的八十年代》;2009年王德领的《重读八十年代——兼及新世纪文学》;以及2009年程光炜主编的《重返八十年代》与《文学讲稿:“八十年代”作为方法》,还有贺桂梅《“新启蒙”知识档案:80年代中国文化研究》,以及柳红的《八〇年代:中国经济学人的光荣与梦想》等。

当时的大陆出版界,甘阳、李泽厚等八十年代人物的多本新书或旧书再版。陈丹青在那几年也回到中国,连续出版了自己的散文集,对八十年代多有回顾。李泽厚的中国思想史(古代、近代、现代)三论,我是在人人网上看到一位年轻意见领袖的推荐,所以买来通读。可以说,这些关于八十年代的书,真实地影响了我的阅读趣味。

另一方面,当时的中国,尤其北京,有不少大学生搭建共居空间,开办沙龙、网站、独立刊物等,2010年,也有大学生参选人大代表。这些公共空间的建设,虽然和八十年代北岛等人的努力没有直接关联,但其实,当时的大学生,和八十年代共享了一套有所继承的行动:读书会、沙龙、自办刊物和公共介入。

如今,距离这个时段,又过了二十年,“八十年代”在媒体和出版中已经是老黄历,不再被人提起。2010年代左右的中国,新左派和自由主义争论得不可开交、纷纷站队和决裂的场景,如今,也无法在任何传统平台、网络论坛和社交平台上看到。检索当时的报刊,许多中国市场化报纸的评论曾认为,“八十年代热”只是一个起点,八十年代的视角,应该走向更多非知识分子、非北京中心的个体,以及那个更普遍的八十年代。遗憾的是,到2013年左右,这样的回望和反思又开始销声匿迹。

这并不妨碍这本书所呈现的价值。它仍然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视角和经验:八十年代那场热潮的激烈,绝非凭空出现。长期被压抑的阅读、表达与求知欲,在地下和缝隙中已经积蓄多年,一旦空间打开,人们便带着补回失去时间的急迫,近乎饥渴地拥抱新的知识、观念与主义。漫长的准备,最终将变成一次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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