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是柬埔寨|高棉电诈狂想曲06

为何是柬埔寨|高棉电诈狂想曲06

来源:西郊密林 https://xijiaomilin.substack.com/p/06?utm_source=post-email-title&publication_id=8967982&post_id=222106748&utm_campaign=email-post-title&isFreemail=true&r=hemz8&triedRedirect=true&utm_medium=email

前五集里我们讲了人,讲了钱。人,是小夏,是江姐的儿子,是从乌干达、肯尼亚被骗来的年轻人。钱,是从中国外移的灰色资本,来源包括地下博彩业和地下钱庄。而把钱和这些被控制、被强迫劳动的人连在一起的,是人口贩运。最后一集要回答的,是“地”的问题,为什么是柬埔寨?

柬埔寨能成为全球电诈产业最重要的落脚地之一,靠的不是单一原因:禁赌令和疫情逼着赌场转型,本地权力网络为犯罪提供庇护,美元经济和汇旺这样的平台方便洗钱,持续被贩运进来的人则是让这一切运转的燃料。

一、从劳动力输出国说起

本期的主要讲述者是第四集里出现过的马克·泰勒,一位柬埔寨人口贩运问题的专家。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他就在和人口贩运这个问题打交道。泰勒是美国人,曾在美国国务院工作过,也在美国驻外使馆任过职。

他早期的工作涉及的主要是反恐和毒品问题。在亚洲非洲辗转工作的那些年里,人口贩运问题,慢慢变成了他的工作重心之一。后来,他参与过和东南亚各国政府合作的反人口贩运项目,也在非政府组织里做过受害者的援助。

在泰勒看来,1990年代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和东欧人被贩卖到西欧,世界最先关注的是性贩卖;但不久就发觉,劳工贩卖的规模要大得多。2013年他到东南亚工作时,各国政府仍把目光放在妇女和儿童身上,不愿承认成年男性也可能是受害者。

他用约旦的服装厂举例:本国有就业不足的问题,工厂却寁可从斯里兰卡、印度、巴基斯坦招人。原因很简单,跨过国境、进入另一种文化,工人就变得脆弱。本地人被关起来可以报警,一个在约旦的斯里兰卡人报警,事情就没那么顺利了。

泰勒最初认识的柬埔寨,和缅甸一样是劳动力输出国:为泰国的渔业、建筑、农业和家政行业提供工人。有人挣到钱盖起了房子,也有很多人拿不到工资、被警察勒索。国内的建筑工地和砖窑,也存在强迫劳动。2021年,他受邀为一家名为温洛克国际(Winrock)的国际机构在柬埔寨工作,负责一个反人口贩卖项目,为 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做 执行。工作内容是协助柬埔寨政府制定反人口贩卖的国家战略,帮助柬埔寨全国反人口贩卖委员会建立工作能力。

二、来自赌场的求助电话

2021年5月,刚结束新冠疫情十四天隔离的泰勒,接到一位印尼朋友的电话。电话那头说大约有一百名印尼人,多是男性,被困在柬埔寨甘丹省的一家赌场里,说自己正在遭受强迫劳动。

泰勒相当震惊,因为在此之前从未听说柬埔寨发生过这样的事。这批人最后由印尼使馆帮助回国,但这只是第一起。接下来,电话、邮件、私信迅速增加,求助者被困的地方通常是赌场,有时是度假酒店。

后来泰勒才了解到缘由。

2019年8月,柬埔寨政府宣布不再发放新的线上博彩牌照,已有牌照到期不再续期,也就是“818禁赌令”。几个月后新冠疫情来了,边境关闭,航班停飞,赌场的主要客群,旅游团和游客,瞬间消失。线上生意被禁,线下客人又没了,经营者手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楼、无人问津的设备和拿着钱却没活干的人手。赌场的困境,也成了赌场转型为电诈场所的契机。

泰勒意识到这些被困住赌场的强迫劳动事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个强烈的趋势,博彩业里的一些人转向做起了电信诈骗。

当然,疫情冲击的是整个东南亚的旅游业,类似的转型也并非柬埔寨独有。但只有在柬埔寨,电诈在数年后长成了一个国家的支柱产业。

三、路面上的大坑

泰勒用了一个比喻:水沿着街道流,遇到坑洞或裂缝就会汇集进去,而柬埔寨就是那个大坑洞。跨国有组织犯罪在寻找能聚集、能生存的地方,几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非常适合它的环境:

第一,赌博合法。 这个国家曾经允许赌博。

第二,权贵与犯罪网络早有往来。 一些政府高层很早就卷入涉及中国犯罪人物的非法活动,比如受保护野生动物和木材的出口、人口走私,早已熟悉怎样与这些网络打交道。

第三,可以买到的安全感。 一些中国犯罪人物已在柬埔寨定居或有了第二个住处,柬埔寨也存在出售公民身份的情况。在这里开诈骗生意,仿佛可以用钱买到一整套“免于追责”的条件。

第四,方便的钱。 柬埔寨是以美元计价的经济体,银行业发达,还允许汇旺这样的金融平台开业。诈骗收益可以在加密货币和法定货币之间来回转换:美元换成比特币、USDT,再换回美元或人民币,钱很容易洗出国去。

四、中国因素:有关系,但不是操控

柬埔寨和中国,在国家外交层面也是关系密切。

2016年习近平访柬时提出了“命运共同体”,2025年4月更是升级为“全天候命运共同体”。还有一个形容词是“铁杆朋友”,这种说法则始于2020年初的新冠疫情。

于是乎,国际上一直有一种猜测:中国资本和中国人主导的电诈行业背后,是否有党国的暗中操控或战略部署?

按照伦敦大学城市圣乔治学院比较政治学高级讲师尼尔·洛克林的研究,这样的推测是站不住脚的。洛克林提出了几点反证。

第一,就是关于“中国”,指代的是谁的问题。是中国政府,或是正经做生意的企业、来路不明的灰色资金,还是跨国犯罪团伙。它们之间可能有来往,但有来往不代表有一只手在统一指挥。

其次,这些灰产的钱为什么能从中国大陆跑出去?

过去十来年,中国反腐、打击网络赌博、管控资金出境,来路不正的钱在国内待不住了,就通过买房、开赌场流进东南亚。需要注意的是,这是因为国内管得严、钱自己往外跑,并非政府有意把犯罪送出去。

再则,钱到了柬埔寨还得找靠山:砍森林、圈土地的生意早已把官员、军方和富商绑在一起,外国老板要地要保护,本地权贵乐得分一杯羹。

此外,一栋楼当初为何而盖,和它后来被拿来干什么是两码事,不能因为有些空赌场被改成了园区,就说所有中国投资一开始就是冲着诈骗去的。

但没有直接参与,不等于毫无关系。中国投资往往通过与政府关系密切的本地富商落地,变成权力持有者的资源;修路建桥让政府可以宣称“带来了发展”;有了中国的支持,西方的压力对柬埔寨政府也没那么管用了。毕竟,中国长期是柬埔寨第一大贸易伙伴,2025年双边贸易额达222.8亿美元。当然,中国政府也确实在打击海外电诈,只是力度远赶不上电诈发展的速度。

五、分而治之,与机场里的老板

泰勒认为,中国政府与美国及其他受害国有着相似的担忧,多年来一直在推动柬埔寨关闭电诈园区、抓捕引渡重要人物,只是外界看不到交涉的过程。

2022年柬埔寨担任东盟轮值主席国,会前很多东盟国家公开批评柬埔寨,印尼和菲律宾声音最大,连通常不太发声的越南和马来西亚也加入了。

这时候,柬埔寨政府动用起了聪明的外交手段,单独去找每个国家谈。想接回自己国家的人,没问题,但要停止公开评论。只和柬埔寨政府的内政部单独打交道,不要和NGO、媒体或联合国合作。

这个办法奏效了,公开批评几乎消失,NGO也被排除在外。中国、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各是一个渠道,谁也联合不起来。对北京而言,诈骗伤害大量中国公民,带来声誉压力,它确实想管;但又要顾及“铁杆朋友”的关系,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泰勒还讲了一个“诡异”的场景。

就在这场采访的几周前,他在金边的机场帮一批乌干达人办离境手续。办理的过程中,几个乌干达人突然情绪激动地指着一个不远处,走向安检的华人男子。他们告诉泰勒,这个华人是Johnny,就是他们所在的电诈8号园区的老板,曾经折磨过他们。

当时Johnny有警察陪同,像贵宾一样走了进去。而这些受害者被带进小房间问话,护照盖上遣返章,五年内不准再入境。

这就是柬埔寨当下政治生态最直观的一个画面。

六、园区资本主义,与一位记者的代价

电诈产业在柬埔寨扎下根来的另一个原因是,它确实给当地带来了经济效应,不管这种效应是不是短期的、畸形的。

泰勒提到了“园区资本主义”的概念。

获利最多的是提供园区保护的人,但每个园区同时也雇用了大量柬埔寨当地的劳工做保安、清洁、餐饮,偏僻的园区还需要车队不断接送人员。大笔的钱进了柬埔寨权贵精英的口袋,但在经济不好的时候,这些底层工作并非无足轻重。

柬埔寨独立记者梅克·达拉(Mech Dara)从2021年前后开始报道园区里的强迫劳动和人口贩运。他观察到,2026年初的新一轮清查之后,出租车司机、小贩、建筑工都在抱怨收入大受影响。

达拉在2023年,因人口贩运调查获得过美国国务院颁发的“打击人口贩运英雄奖”。但24年10月,他却被柬埔寨政府以“煽动引发严重社会动乱”罪名逮捕,并关押了三周。在国际压力和一段向前首相洪森、现首相洪玛奈(也是前首相洪森的儿子)道歉的视频公开后获释,随后宣布退出新闻界。

达拉指出,按透明国际的报告,柬埔寨属于腐败非常严重的国家;大量报道和英美的制裁都把园区与有权力的人联系在一起。达拉更在意那些钱的去向。经过层层交易,只有一小部分留在了柬埔寨,大笔资金流回了中国、美国、英国、新加坡等地。

如今他仍是取保候审的被告人,无法自由离境,却仍用各种迂回的方式报道。比如,在26年初的清查中,他去戈公拍照,又被宪兵扣留了一个小时。

“我们必须一直留心自己的安全。”

七、清查之后

柬埔寨政府在2025年底开始的清查行动确实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很多大型园区被关闭,一些电诈组织的头目被抓,很多受害者被解救。

但柬埔寨政府在园区之外能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在政府的定义里,从园区出来的人是非法务工者,要走遣返程序。新规定虽未点名NGO,却被普遍理解为帮助“非法务工者”的机构可能受到惩罚。本来就很少的援助机构更不敢介入。

泰勒这样描述电诈产业。

这是一个由人口贩卖提供燃料的产业,没有持续流入的非自愿劳动力,它就很难运转。柬埔寨政府只谈诈骗、不认人口贩卖,是在回避自己的责任,也很方便地把外国人赶出去。正如他在第四集说过的:一个不擅长打击人口贩运的国家,通常也是不尊重个人自由的国家。他希望各国能像2022年那样重新发声:够了,我们受够了看见自己的国民从柬埔寨回来时整个人都被毁掉了。

而且对泰勒来说,事情还在变得更糟。

新一届美国总统上任几天后,援助项目被暂停审查,只有符合“美国优先”的才能继续。他们写了大量说明,最后只求保留帮助受害者的部分,也没有成功,项目停止,员工被解雇。现在EOS靠私人渠道的小额资金帮受害者回家。

2026年5月接受采访时,泰勒认为未来只有两个方向。

一是政府下决心抓住真正的大鱼,包括牵涉其中的政治人物;这会很痛苦,因为涉及给执政的柬埔寨人民党提供资金的人。

二是政府宣布“我们赢了”,然后不再理会继续行动的呼声,而美国、中国继续制裁和起诉,柬埔寨越来越孤立,甚至面临反洗钱制裁。他认为,如果问题没有明确结束,事情就是在朝第二个方向发展。

结语

2026年的9月,柬埔寨政府宣布境内的大规模电诈园区已经“清零”。这是泰勒口中第一种方向的开始,还是第二种方向里那句“我们赢了”?没有人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园区的门打开了,并不意味着里面的人有地方可去,能够回到家,重新开始生活。每一个被困过的、具体的人,仍然需要去找寻自己回家的路。

在《高棉电诈狂想曲》这个六集的系列播客的第一期节目的内容简介里,我们写下了这样的话。

《高棉电诈狂想曲》不是一份防骗指南,也无意把电诈讲成一组供人围观的猎奇故事。我们带着录音设备进入现场,采访那些被卷入其中的人,试着去理解暴力、金钱、谎言和求生如何缠绕在一起:骗局怎样成为一门产业,一门产业又怎样进入具体的人生。以及——为什么是柬埔寨?怎样的历史、政治与经济条件,让这里逐渐成为跨国电诈与人口贩卖的中心?园区、资本与权力,又是如何共同维持这套庞大系统的?”

我们通过这六期的节目,试着给出了一些答案。

禁赌令和疫情,加密货币和地下钱庄,从中国大陆外移的灰色资本和国际洗钱,柬埔寨本土的政治腐败,政治权力与灰色利益的交换网络。当然,让整个柬埔寨电诈产业,这个残酷冷漠的国际犯罪系统运转起来的燃料,是人。用泰勒的话说,这是一个由人口贩卖驱动的产业。

但这些答案,都替代不了那些具体的人。

我们从小夏讲起。她逃离电诈园区已经一年多了,但现在还滞留在柬埔寨。我们讲了江姐,讲了霍北雄,讲了Colin,讲了金边庇护所里那些等着一张机票的乌干达人。他们当中,有的人回了家,是否有人还在继续等,我也无从得知。

我们试着去记录这些人的一些人生时刻,去窥探电诈是怎样进入到具体的人生,又怎样从这些具象的人生里退出的。

我们也知道,对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来说,这场退出,还在进行中呢,还远没结束。

希望下一次再联系小夏的时候,她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以上就是西郊密林2026特别报道《高棉电诈狂想曲》第六集,也是最后一集,《为什么是柬埔寨》的全部内容。


本文整理自播客《西郊密林》2026特别报道“高棉电诈狂想曲”的第六集「为何是柬埔寨」。你也可通过以下链接,收听/收看播客完整版:

Youtube:https://www.youtube-nocookie.com/embed/jvbJiAYYMCM?rel=0&autoplay=0&showinfo=0&enablejsapi=0

Spotify:https://open.spotify.com/embed/episode/2ZEAhDjjx7nvmCWb5eoOM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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