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电诈”账房”眼中的生意与暴力-高棉电诈狂想曲之番外篇，西郊打边炉78
来源：西郊密林 https://xijiaomilin.substack.com/p/d6f?utm_source=post-email-title&publication_id=8967982&post_id=224685920&utm_campaign=email-post-title&isFreemail=true&r=hemz8&triedRedirect=true&utm_medium=email
《高棉电诈狂想曲》第五集播出后，我收到一封听众邮件，写信的人叫 Neo，他是这样写的。
“今天有记者朋友分享我了高棉电诈狂想曲播客第五集，我顺带连前几集也一并听完，感觉挺不错。我注意到第五集的片尾你有提到该高棉电诈狂想曲只剩一集，但还是想着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谈谈东南亚诈骗人口贩卖的这一行业”。
于是，就有了这个访谈，算是高棉电诈这个系列的番外篇，放到了《西郊打边炉》里。
Neo 在缅甸妙瓦底的电诈园区里一共待了七个月，其中大半时间是电诈公司里做“账房”。在电诈园区的最后一个月里，他有被关进小黑屋 18 天，直到家里付了 27.4 万元人民币才把他赎出来。这是他讲述的经历，以及他对这个产业的一些判断。
中英翻译
Neo 有在英国留学的经历，英文说得很不错。在去到泰国之前，他有五年的海外工作经验，在肯尼亚、阿曼和南美的圭亚纳都工作过，职位多是供应链相关的行政和中英翻译。
22 年的5、6月间，他被阿布扎比的一家公司裁员，开始在迪拜找下一份工作。
他发现，十份工作里至少有一两份和诈骗或博彩有关。这些岗位伪装得很好，有的要到面试时才能看出背后是黑帮团伙。最后，他在一个面向迪拜华人的论坛上找到一个泰国的中英翻译岗位，说是替中国投资方做电子支付和电子商务。
面试在线上进行，对方只让他录了一段一分钟左右的英文独白，机票和签证都由“雇主”承担。
回头看，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Neo 说，在他所有正规的驻外工作里，中资企业确实会承担机票、签证和衣食住行，但他完全没想到会遇上人口贩卖。
22 年 6 月 4 日，他抵达曼谷机场，当天就被接机的人转运到一座边境小城，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湄索。进城时有一个临时检查站，一名穿卡其色制服的男子登记了他的护照信息，什么也没问。（在他离开园区后后，他把这条线索交给了《纽约时报》的记者，记者向泰国官方查询，却查不到任何入境记录）。
到妙瓦底的当天，他就被“控制”住了。
一个东北口音的中年男子先“敲打”了他一番，然后收走他所有电子设备和密码，检查他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向家人求救。Neo说其实他什么都没做，因此也没挨打。他的理由很简单：能把一个去泰国找工作的人卖到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这潭水一定比他想象的深。
反抗，除了挨一顿打，帮不了自己。
园区里的账房
一开始，Neo 和其他人一样被当作诈骗人员培训。他刻意给公司留下“软弱”和“听话”的印象，取得了信任，随后被安排去做财务。当然，他本来就是行政经理出身，跑业务不行，但公司运营的其他事务都能上手。
他所在的是一个小型诈骗公司。他刚到时，一线诈骗人员只有 25 人左右。22 年 7 月起，团伙从妙瓦底市中心的太通达、顺达等园区吸收了一些小派系，搬进东美园区，一线人员稳定在了60 到 70 热，另有 10 到 15 人在辅助部门工作。
让Neo 意外的是，这个“有组织犯罪”其实非常没有组织。
账目管理非常混乱。比如，他接手账本时发现，旧账本涉及包括人民币、泰铢和泰达币（USDT）在内的四种货币，却没有一个统一的结算货币。他不得不找老板请示，寻问到底用 USDT 还是泰铢来记账。否则就得做四套账，而这是任何正常企业都不会做的。
Neo 主动提出可以用 Excel 实现类似 ERP 进销存和会计软件的功能，来帮助公司管理财务。这也让他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看到很多本接触不到的信息，这些信息甚至还包括受害者的转账记录，以及部分受害者的联系方式。这些材料后来被他转移出来，交给了《纽约时报》，也交给了中国警方。
22 年 7 月到 11 月，这个团伙给中国国内的受害者造成了折合约 440 万美元的损失。但它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赚钱：五六个小团队里，只有最初那个二十多人的团队表现突出，真正“出业绩”的也就五六个人；按投资成本算，最好时的成本利润率在 100% 到 120% 之间，其他团队能盈利就算很不错了。
而公司的最大的开销，是向当地武装“上贡”，其次是洗钱。仅第一道洗钱，也就是把从受害者处骗到的货币换成加密货币的USDT 结算，其成本就要占到 20% 到 22%。
18 天小黑屋与 27.4 万赎金
在刚被卖到园区的时候，买他的这个电诈公司的老板曾向他许诺：当六个月的财务，期满后不要赎金就可以走人。Neo说，他当时就知道这家伙在骗人，不交赎金不可能离开这里。到了 23 年 1 月 3 日，也就是他到这里的第七个月，他委婉地请求交赎金离开。此前他已经暗中联系上了《纽约时报》的记者，他父母也找到了可以协调的中间人。
老板听完他的请求后，却重新给了两个选择：要么回去做诈骗，不能再当账房；要么付 50 万元人民币赎金。Neo只好说选择要交赎金，谁知当晚就开始被暴力惩罚。
他被带到了小黑屋。在接下来的18 天里，他记得大约有七天被打，前后十次左右，每次都是三个阶段：先用电棍电两三分钟，再徒手打，以掌击为主，只打背后；最后用 PVC 管打。此外还有睡眠剥夺：他被一只手铐在上下铺的上铺床沿，坐不下来，而且一铐就是24到48小时。每天只给一顿饭，两名保安轮班，24 小时在房间里盯着他。
Neo 不认为这是电诈公司老板的恼羞成怒。在他看来，一旦进入要赎金的环节，折磨就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目的是让被勒索的人和家属产生紧迫感。
然而，现实总是充满着荒诞。
团伙把折磨他的视频发给他的父母，父母转给中间人，中间人又转给缅甸边防军。一心想低调生财的边防军看到受其“监管”的企业闹出这种事，直接把他从团伙手里接走。
最终，他的父母向缅甸边防军转账 27.4 万元人民币。Neo 用英文评价那个团伙：a bunch of fools（一帮傻逼）。
他在泰国停留一周后顺利回了国。回国后，还被传唤到当地派出所问询。他之后主动要求见当地反诈的警察，还花了两周的时间，把原本用英文记录的材料逐字翻成了中文，此后又先后接受了市级和省公安厅反诈部门的询问，但这些行动和资料，都好像石沉大海一般，完全没有什么回应。
“自愿”这个词
我问Neo：你一到园区就服软，后来还主动要求加大工作量，你觉得自己是强迫劳动的受害者吗？
Neo说，首先，他去泰国是做翻译的，被卖到这里不是他的选择，不服从的代价他后来在小黑屋里也领教过了。第二，他承认其中有自愿的成分：22年的8、9、10三个月，他主动向团伙展示其能力，换取到了更多信息。
在高棉电诈狂想曲系列里，有多位受访者提到，园区中低层员工有 70%以上的人都是自愿前往的。Neo 说他一直想回应这个说法。他的质疑在于，这个数字从哪里来？它有没有区分 2020 年之前和之后加入的人？
在他看来，疫情前东南亚的诈骗从业者几乎都是自愿的，人口贩卖和奴役是之后才大规模出现的。它统计的是中国籍从业者，还是也包括后来被大量贩卖进来的非洲、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人？后者接受的多是打字员、赌场荷官这类在本国并不违法的工作。
还有，什么才算自愿：知道要去做走私、背黄金、帮人洗钱，但没想过做诈骗，算不算？
他认为，这些问题个人和 NGO 都无力厘清，真正有能力甄别的，恰恰是园区所在地的政府和武装，而它们本身就深度参与其中。
当然，更重要的是，完美受害者是很少存在的。即便是自己选择去的，如果事后无法退出、被迫继续劳动，同样涉及个人自由的问题。
Neo 进一步说，是否自愿和是否是人口贩卖受害者本来是两码事，因为人口贩卖看的是施害方做了什么。之所以大家反复讨论“自愿”，在他看来，是有关政府在转移注意力。他用“社会契约”来解释：很多中国人相信，让渡一部分自由和隐私，可以换来国家的保护。而强调受害者“本身有污点”，就能为不去施救找到理由，让普通人相信，只有无瑕疵的人才配被救。
监管的空白
第六集播出后，有听众批评五羊在节目里说，“中国政府没有直接参与”。五羊的本意是反对“统一部署”式的阴谋论。Neo 同意，在狭义上这没有错：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中国直接部署或管控这些团伙。
Neo建议听众去看BBC在2023年关于柬埔寨七星海的调查。很多柬埔寨园区最初是一带一路的烂尾项目，疫情期间被灰色人物接盘，才变成诈骗园区，佘智江也参与其中。据 BBC 报道，七星海项目在签约前就获得了国家发改委的批准，时任天津市委书记张高丽也曾于 2008 年底到柬埔寨出席签约。
Neo 的观点是：合法的跨境投资要经过可行性研究和层层申报，投资发生后，商务、发改和外汇管理部门在法律上负有存续期持续监管的责任，企业也要定期向使馆经商处报备。除非这些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柬埔寨全资公司在当地融资，否则监管方难辞其咎。
Neo 还提到一个他认为被记者和研究者普遍忽视的细节：诈骗团伙的武装。
他所在的园区，超市连菜刀、水果刀、剪刀都不卖。团伙高层外出办事，要雇佣持枪的边防军士兵随车护送，这笔钱在团伙内部叫“派兵费”，和物业费是两回事。所以他向外国媒体解释电诈园区团伙时，总要强调它不同于贩毒集团：当地政府可以容忍人口贩卖、奴役和诈骗，却不容忍诈骗组织武装自己。
离开之后
还在电诈园区时，Neo就暗中联系上了纽约时报的记者。在他回国后，他仍然在和纽约时报的记者合作。但此时的Neo已经想好了后果：如果要继续做这方面的事，就必须离开中国，否则国际媒体很难采访他，他自己也会被国安或国保盯上。
但西方国家并没那么友好。
Neo在申请澳大利亚签证时，必须在申请表上说明自己是人口贩卖受害者，并且与有组织犯罪有牵连，结果被拒。连续被拒签之后，这个他不太喜欢、却找不到更好词来形容的“吹哨人”只好痛定思痛，来到荷兰申请政治庇护，至今已有两年。
他说自己“非常不安稳”：接受各种媒体采访，参与的第四部纪录片刚在荷兰电视台播出。虽然做的是砸别人饭碗的事，但好在人身安全上还算安稳。如果当年没有接下那份泰国的翻译工作，Neo 说，他现在大概在澳大利亚享受阳光和沙滩，而不是谈论人口贩卖。
他很遗憾，自己成了这个话题的“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