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个”中间商”的百年兴衰

香港:一个”中间商”的百年兴衰

来源于公众号:郑冰冰的客厅

政经鲁社长:https://www.patreon.com/zrzjpl/posts/xiang-gang-yi-ge-169010819?utm_campaign=patron_engagement&utm_source=post_link&post_id=169010819&utm_id=077a2c16-0beb-4b66-9b8d-79d4ed39efef&utm_medium=email

香港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生产型”城市。它是个接口——1842年英国人拿走它,不是为了在这里种什么造什么,是为了在这里做转口贸易。这个基因写在骨头里。

1949年是第一个转折点。大量上海资本、工业设备、技术工人涌入香港——带去了纺织业、带去了银行体系、带去了海派商业文化。这批人不是逃难来的乞丐,是带着资金和技能来的。他们在北角、荃湾开厂,60年代香港制造业占GDP超过30%,塑料花、假发、玩具、纺织品,”香港制造”曾经不是一句空话。

但真正让香港起飞的不是制造,是中国关闭了大门。1949到1978年,整个西方世界要跟中国做生意,只能经过香港。这不是香港人多厉害,是历史给了一个独家牌照。韩国、台湾、新加坡也在起飞,但它们没有这个”唯一窗口”的垄断地位。

70年代末改革开放,窗口不再唯一了,但香港又赶上了第二波——中国需要一个通向世界的金融门户。80年代到97年,香港是外资进入中国的跳板,红筹股H股上市,内地企业来港融资,港交所成了中资公司的”海”。地产、金融、专业服务全面繁荣。

你看,两次起飞,本质都是”中国与世界之间的中间商”。中间商最赚钱的时候,是两边信息不对称、渠道不透明的时候。

影视传奇:一座城市的肾上腺素

80年代到90年代中,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不是凭空来的。

那是一个什么状态?一个700万人的城市,年产电影超过200部。邵氏、嘉禾、新艺城、德宝,片场轮轴转。徐克、吴宇森、王家卫、杜琪峰,同一个人今年拍喜剧明年拍枪战后天拍文艺片。周润发一天赶三组戏,剧本在片场写,镜头在饭桌上聊,武行摔完就上绷带接着拍。

这种疯狂的创造力来自三个东西:生存压力、没有审查、一个庞大的海外华人市场。台湾、东南亚、韩国、日本乃至欧美的录像厅,都在等港片。有市场就有钱,有钱就敢拍,没有审查就有锋利度,生存压力逼出效率。那不是”精心打磨”出来的繁荣,是肾上腺素催出来的野蛮生长。

但港片的衰落几乎是注定的。97之后,合拍片成为主流,内地市场的钱进来了,但审查也来了。香港导演北上拍大片,本土市场萎缩,院线被好莱坞占领,人才断层。更关键的是——当内地观众能直接看好莱坞、看韩剧、看Netflix的时候,港片那个”海外华人唯一选择”的垄断地位消失了。跟香港经济一样,中间商的价值被稀释了。

走在弥敦道,抬头还能看到当年戏院的广告牌位,但放的已经不是港片了。

街铺之死:谁杀死了香港的市井

铜锣湾、尖沙咀、旺角,大量铺位空置,或者被最简单的临时摊位占据。曾经的金行、表行、药房、莎莎卓悦,关了一批又一批。

这个过程不是疫情才开始的,是二十年的温水煮青蛙。

2003年自由行开放,内地游客涌进来。房东一看,街铺租金可以涨——药房卖一罐奶粉赚的,比茶餐厅卖一百碗面还多。于是老茶餐厅被挤走了,书店被挤走了,修表铺被挤走了,楼上铺的小众品牌被挤走了。罗素街的租金一度超过纽约第五大道,全球第二贵。

房东不在乎租户是谁,只在乎谁出价高。于是整个香港的商业生态被单一化了——街上只剩下三种店:金行、药房、奢侈品。因为只有这三种能承担那种离谱的租金。

然后2014年之后,内地游客消费习惯变了(电商、代购、海南免税),2019年社会事件,2020年封关——游客没了,但租金不会一夜回到十年前。那些靠游客撑着的店撑不住了,而那些老铺子早就被赶走了,回不来了。一条街从”多元生态”变成”单一作物”,再遭遇一场旱灾,就是荒漠化。

这不是经济周期问题,是土地制度问题。香港政府的财政收入高度依赖卖地和房地产相关税收,这个模式从港英时期延续至今。高地价政策本质上是一种隐性税收——所有人通过高房价、高房租向政府和地产商纳贡。结果是:有楼的人纸面富贵,没楼的人永世翻身无望,而所有实体经济都在为房东打工。

今天的萧条,不能简单归因

年轻人买不起房、看不到上升通道、优秀的同龄人移民了——这种弥漫的无力感,比空置铺位更深远。一个城市最可怕的不是街道冷清,是年轻人觉得未来不属于自己。

香港不会变成另一个内地城市,也不会变成第二个新加坡。它有自己的法律体系、金融基础设施、专业服务传统和语言优势——这些东西不是几年就能搬走的。但它也回不到80年代那个”东方好莱坞”和”购物天堂”了,因为那个时代的底层逻辑(中国与世界之间的唯一接口)已经不存在了。

香港的未来,可能不是再造一个神话,而是学会做一个正常的、好的城市——700万人的家园,一个区域金融中心,一个仍然有法治和专业服务的地方,街铺上卖的是给街坊吃的云吞面,而不是给游客卖的奶粉。

辉煌是叙事,生活才是日常。今天踩到的那些地砖、闻到的咖喱鱼蛋味、听到的叮叮车声——这些东西不需要神话来证明它们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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