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还是“国家”?中国足球失败的来龙去脉

“市场”还是“国家”?中国足球失败的来龙去脉

来源:未定论 https://unsettledjournal.substack.com/p/f5c?utm_source=post-email-title&publication_id=7635800&post_id=202817835&utm_campaign=email-post-title&isFreemail=true&r=hemz8&triedRedirect=true&utm_medium=email

原编者按:

眼下,2026 年世界杯正在美加墨三国热火朝天地踢着。这是历史上第一届 48 队的世界杯。中国队自 2002 年后已连续缺席六届世界杯,这一届依旧是搬好小板凳、嗑着瓜子看别人踢的角色。

对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这个问题,舆论场照例分裂成两大阵营——一派高喊“都怪当年瞎搞职业化,赶紧把体工队请回来”;另一派则坚信“病根在于市场化不彻底,把足协一脚踢开、全交给市场就好了”。

本刊这篇文章,想做的恰恰是给这两种“一吃就灵”的偏方泼点冷水。

“国足表现不尽如人意”,这句话几乎成了国人谈及中国足球时脱口而出的感慨。从 00 年代“猪中广沪,马中赤兔”一类调侃教练的段子,到 10 年代“RNM退钱!”一类赛场观众情绪爆发的经典吐槽,长期以来,国足始终是大众调侃、甚至批判的对象。范志毅那句 “脸都不要了” 的尖锐点评、国足海参代言争议、吴曦赛场躲球等各类相关事件,常年被球迷与普通民众反复讨论,每每发酵都会掀起大规模舆论争议。

围绕中国足球发展困局,舆论逐渐分化出两种截然对立的核心观点。第一种观点以战绩变化为依据:职业化改革前,国足在亚洲赛场稳居前列;进入 21 世纪后,国家队成绩持续滑坡。持该观点者认为,当年摒弃体工队模式、全面推行职业化,直接造成国内青训体系崩塌。投身足球的青少年缺少兜底保障,一旦职业道路受挫便极易面临发展断层、阶层下滑的风险,愿意走足球道路的年轻人随之锐减,青训根基与国家队竞技水平同步走低。据此,这一派主张恢复体工队式培养体系,为青训少年提供体制内保障编制,即便无法落实稳定岗位,也应配套专项经济补贴,对冲职业发展失败带来的损失。依靠稳定兜底政策吸引更多青少年投身足球,扩充从业人口基数,方能从根源提升国足整体实力。

与之相对的另一派观点则提出,国足长期低迷的核心症结在于不完整、不纯粹的市场化转型。对比足球发达国家,中国职业联赛始终受行政力量深度介入,诸如临时取消升降级、抽调国脚组队参赛挤占联赛赛程等操作,严重破坏联赛正常竞技秩序,优胜劣汰的市场筛选机制无从发挥作用。职业联赛是一国足球事业发展的根基,行政干预持续掣肘联赛良性运转,自然拖累中国足球整体发展与国家队成绩。因此,想要扭转颓势,必须推进彻底的市场化改革,剥离行政层面的各类干预,构建完全自主运营的足球产业市场。

除却这套 “体制包揽vs完全市场化” 的二元争论,舆论中还存在 “精英体制足球”与“草根民间足球”的路线分歧。不少球迷认为,只有推动足球下沉、走向全民草根普及,才能筑牢中国足球的发展根基。这一思路同样借鉴海外足球强国的发展经验,与全盘市场化主张逻辑高度契合。如今网络上村超、苏超民间赛事、民间自发青训项目收获大量追捧,正是这种推崇民间足球、弱化官方精英青训思路的直观体现。

但客观来看,破解中国足球当下的多重难题,不能脱离国内现实国情,空谈理想化的极端解决方案。无论是倒退回归旧式体工队模式,还是一刀切推行完全无干预的市场化路线,都既无视当年启动职业化改革的时代背景与初衷,也与中国现行政治、经济体系不相适配,两类方案均缺乏落地执行的现实基础,无法真正化解中国足球现存的深层矛盾。

1.为什么无法回到体工队?

中国足球职业化的标志性起点,学界普遍认定为1992年红山口会议。这场全国足球工作会议于北京郊区、原八一体工大队驻地红山口召开,会上伍绍祖、袁伟民系统阐释足球改革的时代价值与现实必要性,明确将足球定位为体育体制改革的先行试点,同时划定改革整体方向、梳理落地过程中需留意的关键问题。会议配套出台《中国足球运动改革总体方案》等二十余份配套文件,正式确立中国足球职业化改革的实施路径与顶层框架。

红山口会议的推出具备深刻时代背景:历经十余年改革开放,国内市场化转型已步入关键阶段,市场经济发展大势明晰,全社会普遍期盼进一步深化市场化改革,依靠市场机制破解彼时经济领域诸多难题,例如国企大面积亏损、承包制企业竞争活力不足等。与此同时,90年代初国足竞技成绩持续陷入瓶颈:国家队长期无缘世界杯正赛,1986年世预赛“519事件”,国足在打平即可出线的前提下不敌中国香港队;1990年世预赛遭遇两次“黑色三分钟”再度错失世界杯入场券;国奥队仅闯入 1988年汉城奥运会决赛圈,小组赛一平两负垫底出局;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亚洲区六强赛,国奥开赛九分钟连丢三球负于韩国,无缘奥运名额。一系列失利成为推动足球改革的直接导火索,也足以厘清一种认知误区:即便不少人怀念职业化前国足的赛场表现,也不能就此认定体工队模式下的国足实力顶尖。1986年世预赛国足同组对手仅为香港、澳门、文莱,以当下亚洲足坛水准衡量,本应轻松六战全胜、同日韩争夺出线席位,彼时国家队却意外折戟香港,足球体制革新由此成为全社会共同呼声。

从国家顶层规划视角来看,中国确立以奥运金牌提振民族自信心的“金牌战略”后,有限的财政、教练员、科研资源持续向投入产出效率更高、夺牌难度更低的项目倾斜,业内总结为 “小巧难女少”——小球、技巧型、高难度、女子、小规模参赛项目。这一资源倾斜导向虽在 1995 年《奥运争光计划纲要》中得到制度化确认,实则自八十年代后期便已成型。对比容易斩获奖牌的优势项目,男子足球在欧洲拉美国家中拥有成熟完整的产业体系,短期很难依靠政策倾斜实现竞技层面弯道超车、斩获国际大赛冠军,资源投入回报极低,在整体体育财政布局中属于低效负担。恰逢全国市场化改革浪潮,足球便成为率先剥离全额体制供养、交由市场承担球员激励与行业竞争职能的体育项目。这套改革逻辑与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高度相似:与其说国家充分信任市场的调节效能,不如说财政难以继续全盘包揽各行各业;除核心支柱产业、高收益垄断领域外,国家逐步从大量投入性价比偏低的行业、企业退出,压缩财政负担,交由市场与民营主体参与自由竞争。

结合中国足球职业化完整发展脉络不难判断,倒退重回体工队培养模式并不具备现实可行性。如今国家竞技体育资源布局虽不再完全局限于 “小巧难女少” 范畴,也持续加大田径等高强度对抗项目的扶持力度,但男子足球依旧是金牌战略体系中投入性价比最低的板块。国家虽期待男足闯入世界杯,却不愿为此承担巨额财政成本,更不可能动用编制、专项岗位,为全体青训球员兜底职业发展;加之当前经济下行期财政收支收紧,大规模体制保障名额更不可能向足球行业倾斜。

除此以外,前文提及的误区同样有史实佐证:体工队时期国足的综合实力,远没有部分老球员、怀旧球迷口中那般强势。范志毅曾经吹嘘:“当年我们踢日本几乎没输过”,但根据知乎用户的统计显示,1975年至1992年日本足球职业化改革前,中、日两队交锋战绩仅为 6胜2平5负;1992年范志毅进入国家队后,国足对阵日本便胜少负多。更关键的是,彼时日本足坛整体实力远不及当下 ——如今日本队能够在世界杯击败德国、西班牙,逼平荷兰、挺进十六强,若当年的体工队国足与现阶段日本国家队交手,竞技差距会十分悬殊。同期国足对阵伊朗等西亚强队同样难言优势,1989年世预赛两度遭遇 “黑色三分钟”、1997 年被誉为黄金一代的国足在金州不敌伊朗,都是例证。以上史实足以说明:体工队阶段国足在亚洲足坛排名更高、这套培养体系确有可取之处,但当年相对亮眼的成绩,很大程度依托于亚洲各国足球发展普遍滞后的时代红利。

中国女足经历可作为有力参照:中国女足职业化程度远低于男足,至今未搭建成熟完整(金字塔式)的职业联赛体系,女超联赛的球队高度依附于中超和地方体育体制之上,培养模式仍留存浓厚的体工队色彩。中国女足早年也曾斩获世界杯亚军等世界级佳绩。但伴随欧洲女足完善职业青训体系快速崛起,固守旧有体制的中国女足被迅速拉开差距:2004 年奥运0比8惨败德国、2021年奥运2比8不敌荷兰、2023 年女足世界杯1比6负于英格兰、2025年热身赛再度0比8不敌英格兰,惨败程度与男足国际热身最大失利持平。即便当下亚洲女足整体发展水平仍偏弱,除日韩澳朝外多数国家几乎无专项女足投入,双方硬实力仍拉开一个档次以上。倘若复刻、延续纯粹的体工队模式,如今铿锵玫瑰的国际赛场表现,便是男足未来可预见的发展结局。

2.“半吊子市场化”和“全盘市场化”

前文已剖析 “恢复体工队模式即可振兴国足” 这一论断的内在谬误,本章将转向与之对立的另一套发展思路——依托全盘市场化路径发展中国足球——展开系统性评析。打造一套脱离外部财政扶持、能够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成熟职业联赛,是足球产业可持续发展的核心根基,这一发展逻辑与欧洲成熟足球体系一脉相承;国内足球长期陷入“半吊子市场化”的扭曲状态,亦是竞技水平持续低迷的关键诱因。但本文提出,在我国独特发展语境下,完全推行全盘市场化、彻底排斥足协与政府的调控作用并不具备现实可行性,反而极易催生违背足球发展客观规律的极端民间舆论,进一步阻碍足球事业良性发展。

不可否认,行政力量的持续介入、不彻底的半市场化转型,共同酿成了中国足球当下的发展困局。如前文梳理,国内足球职业化改革的启动,根植于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国家奥运金牌战略以及彼时国家队持续低迷的竞技成绩。这场改革并非经过长远顶层规划、多方审慎论证后的系统性布局,而是在落后焦虑与赶超心态驱动下形成的“先落地、后完善”式探索,自起步阶段便缺失一套完整、理想化的职业联赛建设蓝图。本章将从管办分离改革历程、俱乐部经营经济现状、职业化转型下青训体系变迁三大维度,逐层剖析职业化改革给中国足球带来的多重深远影响。

(1)“管办分离”的历程

职业化改革初期,国内足球实行高度集中的行政管理体系。中国足协与国家体育总局足球运动管理中心实行 “一套人马、两块牌子”,足协本质上承载行政机构职能。1995年足协章程明确界定,足协是经原国家体委授权、统筹全国足球事务的群众组织,同时为国内足球最高管理机构,条文直接凸显其官办属性;1996年修订版章程虽补充足协社团法人身份,同时写明机构需接受体育总局与民政部门双重业务指导。在此阶段,国内始终未能成立独立运营职业联赛的联盟组织,管办不分问题长期存续,联赛社会化、市场化程度显著低于日韩足球体系。

国家在足球职业化进程中扮演着复杂且特殊的角色。不少球迷时常诟病足协行政干预联赛、对各俱乐部区别对待等官僚化问题,其根源便在于长期固化的管办不分体制。足协兼具行业管理与联赛经营双重职能,行政权力高度集中且缺乏外部制衡,官办属性根深蒂固。从制度底色来看,我国实行共产党一元化领导体制,党在国家层面领导全社会各类事业发展。尽管足协在多版章程中持续调整文字表述,反复强调自身非营利属性、自主运营权限与社团法人定位,但落地实践中始终无法脱离体育总局及相关主管部门的行政指导与干预。足协工作人员与足管中心人员完全重合,依据党内组织纪律,下级机构难以拒绝上级主管单位下达的各类指令,因此足协很难单独站在足球行业自身利益角度,与行政主管部门博弈协商。

在这套政企合一的管理框架下,政府与足协的核心考核目标集中于各级国家队赛事成绩,时常以牺牲俱乐部联赛正常运营为代价,成为市场化深度推进的核心阻碍。上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足协同时承担联赛举办方与行业监管方双重职能,权力集中且缺少监督约束,俱乐部投资方合法经营权益难以得到充分保障,双方矛盾持续积累。二者冲突的集中爆发点为2004年10月:受争议裁判判罚影响,北京国安俱乐部公开罢赛,随后大连实德等七家俱乐部联合组建“G7 联盟”,直指管办不分体制弊病,诉求设立独立于足协之外的职业联盟。但受制于足协出台的约束政策,叠加各地体育局对原有管理模式的支撑,这场旨在推动联赛市场化变革的诉求最终无疾而终。

即便如此,“G7 事件”客观上拉开了形式层面管办分离改革的序幕。2005 年中超联赛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注册成立,注册资本 200 万元。股权分配规则为:中国足协持股36%,十六家中超俱乐部各持股4%,足协持有联赛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公司董事长由足协直接委派。中超公司的设立初衷是承接联赛商业运营业务:足协保有全部联赛商务资源所有权,通过委托授权将经营权交由中超公司,以此实现所有权与经营权的表层分割。但从实际运营架构来看,中超公司更近似足协内部下设业务部门,而非具备独立法人地位的市场化运营主体。足协虽通过设立公司降低直接运营联赛的事务成本,却从未放弃对职业联赛的顶层管控权,董事长选派权与重大事项否决权便是最直观体现。

中超公司同时划定足协与各俱乐部的联赛收益分配规则:营业收入扣除年度运营成本、企业所得税后,先提取10%上缴足协,剩余40%留存俱乐部账户;余下净利润提取10%法定公积金、5%至10%法定公益金后,剩余资金按照股权占比再次分红,足协凭借36%股权获得对应分红,各家俱乐部依据4%持股比例分取收益。两套收益渠道叠加,足协每年可从中超联赛运营中获得稳定且规模可观的收入。

2015年3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审议通过《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明确提出足协与国家体育总局脱钩、撤销足球运动管理中心两大核心任务。2017 年 1 月 5 日,国家体育总局足球运动管理中心完成注销,中国足协正式登记为独立社团法人。同年修订的足协章程界定,足协兼具公益社会组织属性,同时是经法律授权、受政府委托统筹全国足球事务的行业自律机构。足管中心虽在行政编制层面不复存在,但足协依靠章程中 “法律授权、政府委托” 的表述,实质上持续代为行使行业行政管理职权。有法学研究者评价,2015版章程重新引入授权管理相关表述,本质是计划时期行政管理思维的回潮。由此可见,足协与体育总局完成行政编制脱钩,并不等同于职业联赛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管办分离,改革仅停留在机构名称调整层面,从业人员、核心管理权限均未发生实质性变动。

2025年1月23日,中国足球职业联赛联合会(“中足联”)首届会员大会在北京召开,标志着职业联赛管办分离改革正式落地实施。改革后权责清晰划分:足协持有联赛所有权与行业监管权,不再参与赛事组织、商业运营等实操工作,主要通过备案审核中足联出台的行业政策、调解联赛各类纠纷履行监管职能;中足联完整掌握三级职业联赛的组织运营权、商务经营权与收益分配权,以会员单位身份纳入足协管理体系,全权负责中超、中甲、中乙赛事日常运转。

2025年落地的新一轮改革,推动足协与联赛运营主体实现权责分割,向类似英国“市场自发成长模型”的管理体制迈出关键一步。但国内联赛能否真正实现自主运营、让足协仅保留纯粹监管职能,依旧存在极大不确定性。结合我国特殊的治理体制,足协能否摆脱体育总局、各级政府的行政干预,获得独立博弈、自主决策的空间,仍有待长期观察。本文观点认为,在现行政治与经济制度框架下,足协与职业联赛完全脱离国家控制并不具备现实可能性;改革的核心着力点不应是割裂政府、市场与行业的关联,而在于探索适配国情的调控手段,借助合理政策引导足球市场与职业联赛稳健、可持续发展。

(2)足球经济学

职业化改革初期,国内绝大多数职业球队由原有国营体工队伍与地方企业合作改制而来,学界称其为“合办型俱乐部”。这类俱乐部产权归属各地体委,球员、教练员、后勤工作人员以及训练比赛场地均隶属于地方体育系统;俱乐部日常运营开支由地方政府与合作企业共同承担,企业换取球队冠名宣传权益,恰好契合职业化改革缩减体育财政支出的核心目标。但此类政企合作模式天然缺乏长期稳定性:企业将俱乐部视作品牌宣传媒介,地方体委则追求赛事成绩带来的行业政绩,二者核心诉求存在明显分歧,产权不归企业所有的前提下,双方激励难以兼容,长期深度合作无法维系。

为此,中国足协于1998年出台规定,要求全部职业俱乐部注册为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企业出资买断俱乐部完整产权,国内足球由此在产权层面初步完成市场化改造。但改制仅实现资金供给主体转换——俱乐部财政来源由国家财政依赖转向企业投资方依赖,并未培育出自主造血能力,也就是依靠赛事经营、商业开发实现自负盈亏、无需投资方常年大额输血的可持续经营模式。

上世纪90年代末至10年之前,国内主流大型投资主体以地方国有企业为主,鲁能、泰达等国企与地方政府联系紧密,承接了体工队改制俱乐部的主要投资任务;民营企业资本体量相对有限,仅有建业、力帆等少数民企具备运营俱乐部的资金实力。对地方政府而言,本土球队联赛战绩是城市发展政绩的组成部分,因此默许俱乐部不计经营收支平衡开展球员薪资、转会投入层面的军备竞赛,超额经营成本最终由国有投资方(本质依托地方财政背书)承担,形成预算软约束问题。少数民营资本控股俱乐部虽对资金消耗更为敏感,但多数民营投资人本身为足球爱好者,企业经营向好阶段愿意不计盈亏持续加大投入,只为换取赛场成绩让老板开心。综合来看,无论国有还是民营投资方,均未建立培育俱乐部自主盈利、自我造血能力的经营意识。

2010 年后国内房地产行业迎来高速扩张周期,头部房企规模快速壮大、资金储备充裕,大批地产企业入局足球产业,中超正式进入金元足球时代。坐拥充足资本的各大俱乐部并未借此契机搭建可持续、高回报的多元化营收体系,反而进一步放大自身造血能力不足的短板。金元阶段绝大多数俱乐部仅为大型集团下属分支业务,经营决策缺乏独立性,常年处于亏损状态,俱乐部存续完全依托母公司不间断资金注入。一旦母公司自身经营出现资金危机,例如恒大债务暴雷、苏宁集团退出足坛,旗下俱乐部随即陷入生存危机;新冠疫情期间中超多家俱乐部集中解散,正是行业过度依赖单一投资方、收入结构单一、常年赤字运营等深层矛盾集中爆发的必然结果。

从底层经营逻辑来看,金元足球与此前阶段俱乐部运营模式并无本质区别。国内足球具备鲜明的地方属性,作为城市对外展示名片受到各地政府高度重视,俱乐部天然背负彰显城市发展形象的附加职能;与此同时,各大投资方始终将俱乐部视作品牌宣传载体、对接地方政策与积累社会资源的渠道,而非需要独立盈利、自负盈亏的市场化经营主体,投资方投入足球的核心诉求并非依托俱乐部赛事、商业业务实现收支平衡乃至盈利。反映在营收结构上,中超俱乐部商业赞助收入占比畸高,其中绝大部分为关联企业赞助,即投资方旗下合作企业提供的资金支持。反观欧洲五大联赛和日本 J 联赛,俱乐部赞助资源大多来自无股权关联的外部第三方企业,赞助规模能够客观体现球队真实商业价值。对比高额关联赞助,中超赛事转播收入、比赛日门票衍生收入占总营收比重极低,这一畸形收入结构,正是俱乐部沦为企业宣传工具带来的必然结果,完全不符合成熟职业联赛健康营收体系标准。

在职业化初期,足球承载的各类政治宣传任务,主要由资金实力雄厚的地方国有企业承接;进入金元足球时代后,各大房地产资本入局足球产业,核心诉求并非深耕足球产业本身,而是依托投资足球绑定地方政府,换取土地低价出让、政策倾斜等额外政治与商业红利。无论是国企被动承接行政任务,还是民企主动换取政策资源,两类投资逻辑都违背了职业俱乐部独立市场化经营的核心准则,既阻碍俱乐部构建自主造血的经营体系,更无法培育健康成熟的地方足球市场与本土足球文化。

综上可见,职业化起步阶段根植的“行政主导职业足球”底层逻辑,长期桎梏着国内职业俱乐部自主生存能力的培育,同时也阻碍了稳定球迷圈层与全民足球文化的搭建。国内俱乐部普遍高度依赖外部资本输血,一旦投资方撤资,球队便面临解散危机,这种极不稳定的俱乐部生态,无法让球迷形成长久的地域归属感与忠诚度。当本土老牌俱乐部消亡后,原有球迷很难自然分流至同城其他职业球队,最终直接造成区域球迷基数持续缩水,进一步拖累地方球市发展。昔日江苏苏宁队解散后,江苏本地后续职业球队球迷规模不复江苏队的火爆便是最直观的实证。而这一系列行业乱象,归根结底,都是中国足球“半吊子市场化”埋下的深层隐患。

(3)青训问题

相较于足协与职业联赛权责划分的表层矛盾,青训体系转型阵痛,是中国足球职业化进程中影响更为深远、危害更具长期性的核心问题。在体工队时代,国内构建起“基层学校—业余体校—省市专业运动队”三级闭环青训体系,这套体系能够批量选拔竞技天赋突出的精英球员,保障国家队人才供给,但存在根本性缺陷:体系重竞技训练、轻文化教育,球员普遍文化课基础薄弱、综合文化素养不足。一旦球员职业生涯遭遇瓶颈、未能走上职业赛场,或是因伤病提前退役,很难适应市场化社会的就业竞争环境。这套模式仅适配计划经济时代统一分配工作、国家全盘兜底的体制环境,完全无法适配市场化社会的人才发展需求。

1994年中国足球全面开启职业化改革后,市场化青训模式逐步落地,足球专项学校、职业俱乐部梯队、民间业余足球俱乐部等新型青训主体相继出现,青训资金投入与人才培养主体,也从以往单一的国家财政拨款,转变为政府、社会资本、市场主体多元共建模式。21世纪初期,国内曾推行“省市专业运动队+职业俱乐部+足球学校”协作的“三集中”复合型青训模式,短期之内收获了不错的人才培养效果。但该模式依旧没有解决体教脱节的固有短板,球员文化素养缺失、社会生存能力不足的问题始终存在,无法适配市场化就业环境,因此这套过渡性青训体系在2002年之后便逐步走向衰落,随之而来的是青少年足球参与人口持续下滑,国内青训人才储备与国家队竞技水平同步走低。

而这一转型困境,也恰好契合了支持恢复体工队模式人群提出的核心痛点:市场化改革后,国家不再为发展失败的足球小将提供职业兜底保障,叠加长期遗留的体教分离问题,绝大多数青训球员最终无法走上职业道路,退役之后在社会就业竞争中处于绝对劣势。青训行业本身具备极高的淘汰率,再加上球员未来就业前景黯淡,极大打消了家长送孩子参与足球训练的意愿,直接造成国内足球青训底层参与基数大幅萎缩,足球人才金字塔根基持续松动。

历经多轮改革迭代,当前我国青少年足球人才培养已经形成分层清晰、主次分明的全新体系:以职业俱乐部梯队、校园足球为两大核心培养主体,以省市区体育局官方青训中心、城市官方青训营、民间业余足球俱乐部、专业化足球学校作为补充配套力量。整套体系分为三级人才选拔链路:底层依托校园足球与民间业余俱乐部完成足球新人的初步发掘与启蒙培养;中层由各省市体育局官方青训中心,对具备竞技潜力的青少年球员开展系统化专项训练;顶层则从市级、省级青训梯队中筛选优质足球苗子,输送至职业俱乐部一线梯队或国家级青训中心,接受高水平专业化集训,完成精英人才的最终进入职业体系。

在现行复合型青训架构之下,政府体育主管部门虽已告别计划经济时期全盘包揽青训的模式,但依旧承担着不可替代的兜底职能。各地体育局仍需依托官方青训体系搭建人才储备池,满足全运会足球赛事的参赛人才选拔需求。现阶段绝大多数职业俱乐部自身梯队编制有限,人才筛选覆盖面存在盲区,省市官方青训中心恰好可以承接补位功能,系统性培养未被俱乐部发掘的潜力球员,补齐青少年联赛与职业梯队的人才缺口,衔接青少年赛事与职业联赛的人才输送链路。

由此可见,在我国现有体育发展格局与市场环境下,完全剥离政府公共资源支持,将青训成本与人才培养责任全盘交由社会机构、民间资本与职业俱乐部承担,并不具备现实落地条件。当下国内民间独立青训机构数量持续增长,这类机构创办者多为退役球员与资深足球从业者,部分机构依托网络平台收获较高舆论热度,随之催生诸多非理性舆论,甚至有球迷提出解散足协、完全交由民间青训从业者统筹国家队备战与国际赛事的极端主张。

客观而言,民间市场化青训具备独特优势:这类机构接轨欧洲前沿青训理念,对外交流更为频繁,能够丰富国内青训模式、拓宽足球人口基础。但不可否认,民间青训存在天然短板:整体办学规模远不及官方体制内青训体系,短期内无法承接职业联赛核心人才输送任务;行业准入门槛较低,机构办学水平参差不齐,依靠市场自发优胜劣汰完成行业规范化,需要漫长的迭代周期。如若贸然取消官方兜底青训体系,完全放任民间资本自由竞争,极易出现行业盲目扎堆入局、后续批量倒闭退场(“一哄而上、一哄而散”)的乱象,国内青训体系将陷入长期断层与混乱。足球人才培养具备长周期性,行业动荡带来的青训低谷期无法快速弥补,将会对国足人才储备造成不可逆的长期损伤。球迷能接受这种图景吗?

对于足球青训这类市场化盈利空间狭小、前期投入极高、回报周期极长的体育细分领域,政府主导的官方青训体系是现阶段兼顾人才储备与行业稳定的“最不坏”的方案。中国在诸多奥运优势小众项目能够持续保持国际竞争力,核心依托正是举国体制下官方统筹的人才培养模式。立足国内足球发展现状,官方青训必须长期承担行业兜底作用;民间社会青训可作为补充力量逐步发展壮大,但在成熟独立的社会化青训体系全面建成之前,仍需坚持政府主导、多元主体协同参与的青训发展格局。

3.最“糟糕”的生意?

《足球经济学》指出足球是最糟糕的生意——足球俱乐部压根不赚钱。这一观点契合全球足球产业的现实现状:即便是商业化运营体系高度成熟的欧洲五大联赛,绝大多数俱乐部也难以依靠赛事运营实现高额净利润,维持年度收支平衡已然属于行业优质水平。从产业体量对比来看,足球产业整体市场规模同样十分有限:根据公众号“橘猫看球”的统计,2019年德勤足球财富榜全球前二十俱乐部总营收仅为708亿元人民币,而同年A股市场营收突破千亿的上市企业多达74家,头部足球俱乐部营收总和尚且不及国内一家头部大型企业。这足以证明足球产业整体市场体量偏小,盈利水平远低于主流实体经济行业。

相较于欧美成熟足球市场,中国足球面临更为恶劣的市场生存环境,核心短板集中在本土足球文化积淀薄弱、球迷付费消费意愿不足两大层面。国内球迷群体可划分为两类:第一类是伴随体工队时代本土足球成长、具备稳定地域归属感的核心本地球迷,这类球迷忠诚度高、观赛粘性强,构成联赛稳定的基本受众盘,对标欧洲俱乐部扎根社区的核心球迷群体;第二类为成绩导向型球迷,观赛核心诉求是球队取胜,而非认同球队地域属性与本土足球文化,一旦球队战绩下滑便会快速流失观赛热情。成绩导向型球迷在欧洲足坛同样存在,但欧美联赛始终以地域忠诚球迷为收入与观赛基本盘。反观国内互联网舆论场,金元足球时期联赛热度虚高,舆论声量主要由成绩导向型球迷支撑,行业热度呈现明显的虚假繁荣特征:线上讨论热度居高不下,但线上流量无法有效转化为线下观赛人数与实体消费。数据层面同样可以佐证,金元足球巅峰阶段的中超主场上座率,反而低于经济下行周期下2025赛季的中超联赛,直观反映出金元时代联赛流量泡沫明显,俱乐部始终忽视本土球迷文化深耕与球迷资产沉淀。

球迷付费意愿低也是老生常谈的问题。过去中超上座率低,除了因为俱乐部不刻意培养球迷群体外,球迷付费意愿低也是很大的问题,球迷觉得只要口头支持或者在互联网上发个帖子就是支持俱乐部,不必要花钱才算支持。然而,口头支持对球队实际支持效果基本上等于0,不为俱乐部花钱,俱乐部用什么发钱给球员为球迷表演呢?这也是一种极端的搭便车现象——球迷都希望别人替自己付费,这样自己可以免费看球。同时,中国足球俱乐部经常被吐槽不重视球衣和周边的设计宣发,也有搭便车的球迷太多,球队没有欲望为极少数球迷设计和生产优质产品的原因。去年“苏超”为什么会爆火?难道说明中国人突然喜欢看球了还是江苏人突然培养出对初生的地方俱乐部的忠诚?很可能只是因为球票非常便宜(接近于没有),一般不看球的人都可以出来凑热闹。同理,世界杯年年火爆并不是因为全平台世界杯观众都是球迷,仅仅是因为观众将世界杯当成一个免费观看的“嘉年华”来打发时间,因此一堆看不懂足球规则、只知道将足球踢进球网的人也来看世界杯。

球迷付费意愿低迷是制约中超俱乐部自主造血的另一关键问题。长期以来,国内大量球迷存在认知误区,认为线上舆论支持、网络发声即可完成对俱乐部的助力,无需进行门票、周边产品等实体消费。但无消费支撑的舆论流量,无法为俱乐部提供薪资发放、场地运营、青训建设所需的现金流,本质属于集体搭便车行为:全体球迷均希望他人完成付费消费,自身免费享受观赛福利。与此同时,低迷的周边消费市场,也打击了俱乐部开发优质球衣、文创周边产品的积极性,进一步固化了单一畸形的营收结构。去年 “苏超”爆火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球票非常便宜,一般不看球的人都可以出来凑热闹;每届热度居高不下的世界杯赛事的观众并不都是球迷,很多看不懂足球规则、只知道将足球踢进球网的人也来看世界杯,这是因为观众将世界杯当成一个免费观看的“嘉年华”来打发时间。

虽然足球对于想要赚大钱的投资者来说是很糟糕的生意,并不适合逐利型资本入局,但相较于普通实体经济行业,足球俱乐部具备极强的长期经营稳定性。相关历史数据显示,1923年英格兰各级联赛共计88支参赛球队,截至2007-08赛季,97%的球队依旧正常存续,85%的球队保留在英格兰前四级职业联赛体系内,近半数球队始终维持原有联赛级别,足球俱乐部存续稳定性甚至优于英国本土商业银行。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足球并非高利润商业项目,反而规避了资本市场的剧烈风险:球队竞技失利仅会触发联赛降级,不会直接导致主体破产清算;依托地域社区绑定的核心球迷基本盘不会彻底流失;同时联赛准入与外援规则构建行业壁垒,隔绝了全球化产业竞争带来的行业冲击。俱乐部长期稳定发展的核心逻辑,在于深耕本土社区、维系地域球迷根基,依靠公共社会属性对冲商业经营风险,降低资本撤资带来的生存危机。

结合足球产业低盈利、高稳定性的双重特征,《足球经济学》进一步明确:足球俱乐部因其独特的社会情感属性和联赛保护机制,天然缺乏商业盈利能力。俱乐部应心系公众、服务公众、保持基本清偿能力,而非追求利润最大化。任何企图“像经营企业一样”经营俱乐部的做法,最终既损害足球,也损害商业本身。

4.国家如何帮助足球变得不糟糕

足球作为最“糟糕”的生意,若俱乐部深耕本地社群联结、强化自身公共服务属性,则能够有效缓解经营层面的先天劣势。国内足坛亦出现过与此逻辑相通的论述:在前中超卫冕冠军江苏队宣告退出联赛后,时任中国足协主席陈戌源提出广受热议的观点,他提出“足球本身是社会公益产品,投资人要有社会责任感”,该论断也被外界概括为“公益足球论”。

陈戌源意在引导投资方将足球事业视作履行社会责任的公益载体,而非以逐利为核心的投资标的,单看这一论断本身并无偏颇。但放在中超多家俱乐部集中解散的行业背景之下,这番表述却显得有失公允:金元足球阶段联赛盲目扩张、各家俱乐部不计成本投入时,足协从中收获各类行业红利,却未能履行监管职责、建立规范健康的俱乐部经营秩序;待到行业泡沫破裂、俱乐部普遍陷入生存危机,足协反倒将行业困境的责任全然归于投资方,这种前后矛盾的处置逻辑难以获得球迷与市场的认同。

“公益足球论”提出后就遭遇金元足球热潮逐步降温,大众也由此认清现实:当前中国足球职业化发展程度,仅相当于日韩上世纪 90 年代职业化起步阶段。倘若脱离足协统筹,单纯依靠消费意愿薄弱、观赛消费习惯尚未养成的国内球迷,仅凭市场自发力量推行所谓“公益足球”,职业化成熟进程将遥遥无期。反观日本、韩国两大亚洲足球强国在职业化转型阶段,均依托政府出台配套扶持政策,推动俱乐部建立规范运营模式、逐步实现收支自洽。

上世纪 90 年代,初建的日本J联赛也曾遭遇与中超金元时代相似的发展弊病:联赛规模盲目扩张、俱乐部高度依赖外部赞助,自主造血机制缺失。至90 年代末,鸟栖未来解散、清水鼓动经营危机、读卖俱乐部风波、横滨飞翼解散等一系列事件集中爆发,上述案例的核心诱因均为投资方撤资,致使俱乐部资金链断裂、濒临消亡。接连出现的生存危机促使联赛管理者深刻反思,将稳定可持续经营确立为 21 世纪J联赛发展的核心目标。联赛层面同步推出多项改革手段:推动俱乐部财务公开透明、完善常态化经营规范、加强职业经理人培育、引导股权结构多元化,以此约束各家俱乐部不计成本的薪资与转会军备竞赛;2009年,J 联赛进一步落地俱乐部准入许可制度,以硬性标准划定经营底线,夯实俱乐部生存根基,同步完善赛事观赛、青训培养与竞技配套体系。

除常态化财务监管之外,J联赛还配套多项扶持政策为俱乐部纾困。其一,联赛章程与职业球员标准合同中增设社会公益义务条款,要求俱乐部参与地方产业振兴、校园教育、环境治理、城市节庆等公共活动,组织球员走访医院、校园回馈本地居民,开展各类赋能社区的基层活动。这类举措能够塑造俱乐部与球员正向公众形象,拉近球队与本地居民的联结,持续拓宽本土球迷基本盘。其二,J联盟设立赛事稳定运营专项基金,针对遭遇严重财务危机、无力维持正常参赛的俱乐部提供专项资金扶持,作为短期救济手段维系球队运转,防范俱乐部批量解散。倘若中超在金元足球扩张期便落地类似长效监管与救助机制,2020年前后国内俱乐部大规模退出的行业危机或将大幅缓解。

J联赛的发展经验足以证明,职业联赛管理机构不能仅扮演中立裁判与消极 “守夜人”的角色。在职业化发展初期,联盟应当主动出台配套制度,维护联赛整体运营稳定,培育各俱乐部自主造血能力,从根源规避行业大规模解散危机。这一治理职能的落地与否,和是否完全实现“管办分离”不存在必然绑定关系。即便由中国足协、国家体育总局统筹管理中超公司与中足联,同样能够通过科学规范的行业政策,引导俱乐部构建可持续经营模式。

回望国内职业化起步阶段,各级政府依托行政统筹力量,快速推进联赛落地,统筹建设球场、青少年梯队等硬件配套,协调跨领域社会资源,大幅降低足球市场化转型的制度成本。从发展逻辑来看,东亚国家经济与产业的快速崛起,印证了后发经济体政府引导型发展模式的合理性。政府掌握规模最大的经济资源与公共宣传资源,能够高效统筹投资方、足球从业者与球迷群体三方诉求。“苏超”能够迅速出圈走红,低廉亲民的观赛票价只是一部分因素,地方政府全方位统筹扶持、多层次全域宣传起到了关键助推作用。既然公共治理体系具备覆盖全社会的宣传与协调优势,便应当合理发挥其正向赋能价值。

5.结语

金元足球的资本泡沫已然彻底消散,行政管理者、行业从业者与广大球迷均应从过往一系列发展困境中总结核心教训:职业联赛具备独立的产业发展逻辑,不应沦为国家队成绩的配套工具,必须建立自主可持续的经营体系;行政层面的监管引导,应当以助力联赛摆脱对外部大额资本输血的依赖、实现自主运营为导向,而非阻碍这一发展目标落地。与此同时,球迷群体也需要建立理性消费认知:球迷付费消费是联赛维持运转、持续发展的根基,只有稳定的消费市场形成规模,商业赞助、品牌冠名等产业资源才会持续涌入。单纯依靠网络流量、缺乏实际消费支撑,或许能短期吸引资本合作,但当投资方、赞助商察觉流量难以转化为实际商业回报、投入产出严重失衡时,必然会缩减甚至撤出资金,这一局面显然并非球迷所愿。

综上,结合我国当下现实发展条件,复兴中国足球无法依靠 “回归体工队体制” 或 “全盘市场化” 两种极端路径。前者背离了当年推行足球职业化改革的初衷,也与全球足球产业职业化发展的主流趋势相悖;后者虽意识到职业联赛建设的核心价值,但若完全剥离政府与足协的统筹调控,仅凭尚未成熟的市场自发完成联赛培育,将耗费难以预估的漫长周期。因此,行业发展应当走出二元对立思维,探索一条兼顾公共资源统筹、职业联赛自主发展、全社会多元主体协同参与的中间发展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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