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近代史的新视角:从土客械斗看南方近代史

一个看近代史的新视角:从土客械斗看南方近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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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土客械斗,是指明清直到近代的客家人和土著的长达三四百年的封建战争。被归类为械斗完全是因为它一直处在帝国的“控制”之下,民间斗殴,自然是械斗,不是战争。但是它使用的武器,战术,雇佣兵,联姻和宿敌,乃至近百万的伤亡率,完全跟战争不相上下,若这事发生在欧洲,妥妥的就是封建时代各大家族的百年战争。用械斗概括,实际上严重忽略了它对华南历史乃至中国近代史的重要性。

首先第一个概念,什么是客家人、广府人、潮汕人。

在土客械斗中,意识形态战争也在开展,很快建构了客家人的民族神话:来自中原南迁的汉人,比你们更中原正统。在当时,这个叙事实际上是跟他们的对手——广府人和潮汕人——说的,希望能在朝廷争取合法权益时,在叙事直接占领高地:你们才是野人(后面广府人和潮汕人也会这么说,甚至制造出皇汉的概念,会对北方人说你们才被胡化了,另一个话题了不展开,总之都是一种争夺话语权的方式。其实大家都是蛮夷,我觉得不如承认我是蛮夷我骄傲呢)家谱类似神谱,成了建构民族神话的斗争场域(另一个话题以后再说),这个在世界历史上也是非常常见的,就像不同的欧洲蛮族都会攀附罗马祖先一样,都是有政治目的的——更合法的道统,使自己在当地的统治更具有合法性。

抛开民族神话,实际上这些群族的制造充满了中央帝国对赞米亚地区统治的猫鼠游戏。广府人的制造更多是宋帝国对岭南的殖民征服(再往前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所谓生番熟番,就跟低地苏格兰人和高地苏格兰人一样,广府人在当时是典型的熟番,精英阶层和征服者联姻,而留在广西,南岭等山上剩下的俚人后代,就是生番,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壮族等少民,实际上粤语就是那时形成的克里奥尔语,至今粤语底层以及语法构架依然保留了非常多的壮侗语词汇,而比较高级的词被当时的汉语替换了,比如“咗”“呢”等这些口字旁的,以及像“红啵啵”这些ABB词,其实是同义反复,“啵啵”实际上就是壮侗语中“红”的意思。

从宗教习俗来看,其实宋代依然还是保留了很多跟中原迥异的地方,是更东南亚化色彩,处于一个过渡期。直到明代,现在的格局才定了下来。

闽南其实也是类似的。只不过闽南的底层是南岛语系,现代有人考证,台原住民的语言跟古闽语的关系也是很近。而且闽南其实比岭南更难到(直到欧阳修的时代,他依然认为福建是个岛,说白了基本上只能从海路进),所以实际上它的社会更像一个东南亚土邦,斯里兰卡的佛教商人早早扩大了佛教在当地的影响(虽然一开始是汉传佛教但是南传对佛教社会的推广有非常大的影响),早早形成了以佛教寺庙为自组织的社会结构,以至于后来穆斯林再来的时候,以及没有他们的生态位置了,只能作为侨民存在。而且由于没有像马六甲王公,文莱这样的当地王公的存在,他们在东南亚的的主动皈依(为了加入商业网络赚钱),才推动了东南亚的伊斯兰化。而佛教的体系性的世界观加当地民间神祇以及东南亚普遍有的妈祖崇拜,实际上形成了有点类似日本神道教的宫庙文化。在明之前的闽南,基本上是穆斯林商人加北方空降社会精英的合作,外加当地土著提供劳动力,这样的社会结构以及闽南语,在宋元时代已经打下了基础。

以上,这是土客矛盾的“土”。而“客”呢,更多其实直到明代才开始有现在意义上客家人的称谓。其实不难想象,在赣粤闽的山区,那都是生番畲瑶居住的地域,未经王化之地,但它也是跟赞米亚的其他山区一样,是帝国逃避统治的地方。其实赞米亚现象不止出现在赞米亚,在世界各地都是很类似的。西罗马帝国晚期,也有大量的人逃避赋税,逃边到北方山区森林的蛮族地区,加入蛮族部落。中原王朝经常有人因为逃避赋税和徭役,以及逃避战乱,冒险越过长城,就跟冒险翻越柏林墙一样,加入草原蛮族。所谓五胡乱华,五胡的上层当然是蛮族,但是底层极大数量的人口,也是之前逃过去的,因为那边生活更轻松,当然可能经过两三代,文化上已经彻底胡化了,你也看不出他祖先其实是哪里人。所以为啥中原王朝经常到后面,户口越来越少,其实不一定都是饥荒战乱死光的,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徭役逃光的,加入了蛮族部落,未经开化的地区。后面这些蛮族部落莫名其妙就壮大起来了,然后所谓入侵中原。这都是自然现象。

而客家人的传说,其实半真半假。迁徙是真,但所谓的一波波来自中原看似主动南迁,更多是宏大叙事。说白了在宋元时代,有大量的逃户跑进了这片山区,加入了这些蛮族部落,娶了当地的女子。以至于其实人口其实淹没了当地的部落人口,而且当时的生番没有特别像样的组织,不像草原民族或者其他内亚族群,组织关系虽然没有中原那么紧密但是还是有的。至于这些人哪里来的,其实哪里都有,中原躲避战乱来的?估计也有,但我敢肯定绝对不是绝大多数。他的来源肯定非常多元,它就像俄罗斯的哥萨克人,哥萨克人哪来的都有,立陶宛白俄俄罗斯波兰的逃亡农奴还有在当地的突厥蒙古后裔,还有各种逃犯,冒险者,雇佣兵,最终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乌克兰。

客家人其实就是中国的哥萨克人,而且,逃过来的这批人大多是男的,所以可以解释为啥母系更多有畲瑶基因。周边不愿意被交税服徭役的逃亡农民,被打击后的海盗走私者,北方(主要不是黄河的那个中原,是江淮,江南、湖北)战乱逃荒的人,还有很多被追捕的逃犯,等等。所以形成的客家话,更多体现了当时来自各地的逃亡者,所取的公约数,我们就能发现,其实客家话跟赣语联系最紧密,跟西南官话,江淮官话也有联系,还有很多闽南话和粤语的借词,就能大概猜出来源的情况,印证我刚刚说的半真半假——逃亡是真,但是来源地是假。客家人要说有来源,更多是长江中游到下游,湖北江西安徽南下的结果,其中早期奠定主体语言的,主体更多是赣语族群人,这也很正常,近水楼台先得月,逃避统治的熟番躲山里娶当地女子当回生番这样的事也很多,都是反反复复流动的。可能后期也接收了不少来自粤闽鄂皖其他地方的,但语言大体定下来了。跟客家人自称的黄河流域河南河北山河四省其实渊源不大。(补充一句,其实赣人和湘人也是熟番,只是比广府和闽南更早一点。)

但是,他们没有像哥萨克人一样形成自由军团,因为明以前当地的土地人口资源还没有那么紧张。直到三件事,促成了长达四百年的战争。第一件事是美洲作物的传入,到处人口大增长,南方这些山区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多人,这是拓殖的动力,包括泉漳闽南人的拓殖,潮汕是他们南洋拓殖的第一站,后面还有雷州海南,在他们眼里其实跟下南洋没太大区别。第二件事,朱元璋的血腥肃清,拆散自组织,编入里甲制,在南方改土归流推广编户齐民,但流官暂时的势力有限,反过来其实制造了相对的政治真空,直接让这些山区成为斗争的前线。客家人和瑶畲的关系,就像哥萨克人和鞑靼人的关系一样,除了基因文化融合之外,在对自己在帝国体系里阶层跃迁形势有利的情况下,也会变成斗争,甚至像哥萨克人一样成为帝国利用来对付生番的打手。这其实才是土客械斗的前兆,在改土归流的战役里,客家人已经练就了其非常尚武的传统,以及自己的宗族特性。就像关东的武士集团长期抗边,练出其更强大的武力一样。

第三件事是土客械斗真正的起点。明代的海禁,迁海令,强制迁徙,死伤无数,海边出现了大量的无主之地。客家地区人口压力本身就很大,很快就占据了无主之地。但是,后来有些这些迁海之后的后人在迁海解除之后回来,就引发争端了。于是,客家地区就四面开战,至今我们还能在粤西看到不少客家孤岛。其实闽南人(也是山多地少)也在向韩江上游拓殖,而客家向梅州方向拓殖,很快就遭遇了。

但是,这场战争不是大家想的那样,一个民族对一个民族的战争,也不是一场战争,是一系列小战争的集合。他之所以是封建战争,是因为他都是私战,内部关系极其混乱。现在很容易简单代入,客家人和广府人打,客家人和潮汕人打。其实,他们内部都在打。客家人和客家人也在打,一片混战。而且跟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一样,除了自己人,到处使用雇佣兵,比如我是个客家族长,我雇佣潮汕军团打广府人,转头可能跟哪个客家族长闹掰了,跟广府人一起去打那个客家族长,反过来可能也被哪个雇佣兵抢了,反过来再跟潮汕人结仇。总之封建时代的各种剧情,是家族和家族间的纵横捭阖,就跟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一样,经常一对年轻人因为来自世仇宿敌的家族,没法在一起,这种经典爱情故事我爷爷奶奶那一辈听的多了。

正所谓战争制造国家,说白了战争需要人力物力财力的组织,而这个组织就是国家的雏形。土客械斗其实反过来塑造了南方的宗族系统。其实所谓宗族,跟往前可能是一个部落,当然可能是部落联盟。比如甚至比较小的好几个家庭,加上一些散沙的人,为了壮大实力和自保,一起联姻创造一个宗族,给自己统一一个姓,然后编追溯到周朝名人的家谱,一起拜神,就成了。

由于外面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资源未能进来,最终他们采取了儒家比较封建性的一面来建构自己的自组织。你可以称一个宗族是一个小公国,从商的话就是一个公司,而共同的祖先作为契约的担保——但没法形成类似基督教/伊斯兰教这样超越性的共同信任担保体系,以及体系化的信仰系统,他们都在各自为战,即使下南洋出海了也一样,这种只看同乡会的惯性一直延续到近代南方海外华人身上,出了这个小共同体,就都是可以对付的外人了。即使在朱元璋的里甲制里面,南方依然拆不掉宗族的自组织痕迹,反而在里甲制松弛之后,由于械斗制造了更严密的组织。但缺点——由于帝国的存在,这些小公国们的上头没法有国王了,他们的领主到头就是朝廷,而且朝廷不怎么管你们械斗,而这其实使得当地的民族国家的发育变得迟缓。你可以想象一下,非常不恰当的比喻,假如教皇势力极大无比,底下的小国打来打去,他能各种分化瓦解,好不容易打出几个大的领主,法兰西国王很威风是吧,啪,当逆贼砍头,哈哈,民族国家怎么可能发育的出来?

最终造成什么结果?战争外溢,导致朝廷完蛋。朝廷靠着强大的武力人力玩分化瓦解的战术,让土客械斗维持在一堆村庄打村庄的级别,但随着烈度越来越大,到处搅屎棍的这一招终有一天玩不下去,随着西洋武器的进入,械斗从冷兵器,骑兵,围城,在晚清都进化到大炮,火枪,而且随着晚清人口更加膨胀,烈度越来越大。而且晚清时候,西方人来了,大家也都知道,西方人在非洲贩奴呢,都是买当地酋长的战争获得的俘虏。英国人虽然废除奴隶制,但是他们需要契约劳工,看这边打的很激烈,生意就来了,你们抓的俘虏,卖给我,我运到南洋或者美洲的种植园当契约劳工干活去,这就是抓苦力抓猪仔。其实这间接刺激了战争的烈度的提升,反过来也导致许多输家出国,海外华人流散——所谓为啥海外华人大多是闽南客家广府?原因在此。

但是输家可不一定全都被卖出国了,除了被并入对方宗族的之外,他们很多散兵游勇,或者实际上没有解散的武装组织,不甘心的,就流入了秘密社团,比如天地会等,成为了不稳定的反对朝廷的力量。最终的集大成者,就是太平天国——一场典型的土客械斗外溢——后面还会出现很多次。

洪秀全就是客家人,他的核心集团就是土客械斗中,失败的军事骨干。在吸收白莲教+基督教式的组织资源之后,很自然就外溢到更低洼更没有防备的地区,就像以前草原民族南下一样,但那时内亚时代结束,海洋时代到来,沿海成了草原边疆。洪秀全反而没能拿下广东周边,因为这边正是土客械斗,每天都在大武斗的团练区,他本身就是失败者,根本打不过,但北上就简单了,水往低处流。其实这跟以前的草原民族南下是非常相近的,直接流入了帝国的奶牛,成为了文弱江南的大浩劫大灾难和人口大灭绝。

这次土客械斗的外溢,其实是清廷彻底完蛋的开始。大清不得不重用曾国藩等本地团练,曾国藩作为熟番后裔,也是以番治番了,但若没有英国人的支持,洋枪洋炮,连曾国藩是不可能扑灭太平军的,这体现出土客械斗卷到多恐怖。而且由于广府人还是地基牢靠,更倾向于商帮,改良派,潮汕人更多依赖海外贸易,喜欢商贸民族主义,在海外形成了保护潮汕侨民的自己的立场,但是客家人在这场漫长的战役里并没有真正赢下太多,没有太多既得利益,在接触西方的资源之后,所以出了最多革命者,各派都有,外溢到到处都是。

这次外溢基本上奠定了北洋的政局,晚清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在没有大清了之后,械斗区很快就成长出自己的大诸侯,跨越一个个小宗族的大领主。其中,陈炯明就是伟大的集大成者,这是继械斗以来,第一次出现了大领主且有特定政治主张的,这在军阀里很少见。(包括联省自治,民主实验,地方建设,言论社团自由等)越到后面越详细的不能展开。总之,在苏联的干预下,刚长出的珍贵小苗还没来得及成长成参天大树,就被砍断了。其实砍断他的人,本身就有很多客家人,是颠覆秩序的那一方,但真正拥有决定性的还是真正有着硬实力资源的苏联。(历史没有如果,假如不存在苏联,没准现在已经长成了)

械斗还在不断外溢,乃至毛早早就发现,如何利用和包装械斗,他发现,那些高地人真能打,太厉害了,而且土客矛盾完成可以被利用,变成阶级矛盾,变成贫农打地主。就这样,改头换面一下,他们借着以打地主的形式继续械斗。时代变了,但很多内核没有变。西方相对退出远东,远东变成了苏和日的斗争场。在远东斗争的人多多少少只能站队。也不能说所有客家人都投共了,很多客家人也投国(尤其是早期的国民党,各种国民党左派,而广府人更多是国民党右派),其实都有,为何苏联能成功在遥远万里的南方找到切入口,其实某种意义上也是利用了土客械斗的武力外溢。

一切都没有结束。土改是一个变相的械斗——因为械斗的核心就是土地所有权。即使是进入公社了,也是套了公社皮的宗族。在1967,曾经在土改时被剥皮吃掉的阶层的后人,打着毛和红卫兵的旗号,反过来复仇,也来剥皮吃掉。看起来外衣变了,本质上的械斗,土地归属,宗族斗争,其实基本没啥变化。到80、90年代,社会松散解体,去掉外皮的土客械斗死灰复燃,我爸妈小时候,就经历过不少的械斗,甚至当时还有土枪土炮,各种对轰,小女孩们都会拿起石子,扔过去打击对方。(你们到现在能看到的潮汕英歌舞,其实是一种阅兵式,给邻村秀肌肉)(btw,所以能解释为啥这个地方那么重男丁,因为要打仗-多一个男丁多一个战斗人员-为战斗做贡献-能写进族谱-能分到宗族的红利。直到现在,还有许多村的公产的分红,以及困难补助,但也引发了很多诉讼,比如现在女儿能否分红等,每个村状况不一样)

真正“结束”是1992年以及2001年入世,珠三角的快速发展和城市化,吸纳了大量周边的过剩人口,宗族里人都没了,都去大城市了,直接抽空了械斗最基本的人力资源。但是,它的基本结构没有丢失,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新世纪以来最多群体性事件的地区,最激烈,最暴力的,是不是来自械斗区?娄烨拍《风雨云》时说他不明白为啥冼村的抗争能那么激烈,他很感兴趣,他当然不明白,但我们住在这的人很明白。现在的土地纷争,已经不是邻村跟你有土地纠纷,变成了拆迁的地产商和政府的开发勾结,这不一样嘛,整个宗族的组织机制又因此被启动了。在乌坎,甚至激化出一场民主实验。其实什么是民主?这就是,大家组织起来进行利益的斗争和分配就是,民主根植于西方的封建斗争和战争的漫长演化,其实同样也根植于械斗区。

我不确定四百年的土客械斗有没有真正结束。因为入世不一定是永恒的。在“出世”之后,人口消化器没了,而且四百年来的自组织并没有真正被消灭,生育率依然很高,而且,岭南社会整体的元气仍在,与外部资源接触的渠道也还在。我只是隐隐地知道,这场四百年都没结束的械斗,在“出世”之后,未来还会对历史扮演举足轻重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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