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别慎之:一个终身反对派的墓志铭

危城别慎之:一个终身反对派的墓志铭

文 | 朱学勤 来源:未定论 https://unsettledjournal.substack.com/p/5f9?utm_source=post-email-title&publication_id=7635800&post_id=193338245&utm_campaign=email-post-title&isFreemail=true&r=hemz8&triedRedirect=true&utm_medium=email

编者按:

正如我们在徐友渔先生《自由主义、新左派、社会民主主义》一文中所提到,在十九世纪,俄国知识分子的代际更替呈现出一种近乎规律性的循环:每一代人都在上一代的失败废墟上重建批判语言,并将上一代的温和与妥协视为需要超越的软弱。在中国,其实呈现出相似的代际分裂,后一代对前一代的睥睨清晰可见。

朱学勤先生这篇文章,原题为《危城别慎之》,在网上只有片段。正值朱学勤先生整理自己的文集,本刊取得朱学勤先生的同意,登出全文。

本文的历史价值,首先在于它精准地捕捉了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代际接力”这一罕见时刻的真实面貌。朱学勤笔下的李慎之,是一个以自身的党内资历与道德声望为后来者开路的人梯。“不行,这事只能我一个人说,你们后面还有事”这句话本身,就是中国自由主义传承困境的缩影:正因为空间极度逼仄,每一次发声都需要以个人的全部资本作抵押,代际之间的传递因此既珍贵又脆弱。他们清醒地意识到,改变体制的希望在于每一代人都能继续以血肉之躯去撞。这种清醒与谅解,在公开文字中几乎从不以如此坦率的形式出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此文超越了一般的悼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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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宪政而争,谁非后死者?为自由而鸣,公乃第一人。

4月17日黄昏时分接电话:慎公已进入弥留状态。次日一早飞北京,出机场,阴风惨淡,正是萨斯季节,路人带口罩,不说话,只是走,已现危城景象。登车直驱协和,入病区长廊,却被拦在十米开外,隔一扇玻璃窗看着他远远静卧在那里,口与鼻套着呼吸机,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正忍受弥留之际的病痛。这就是我们的李慎之,知识界近年来公认他为“两头真”第一人,敬称慎公。如今口不能言,但病床上方的那一线脑电波还在顽强跳动,他一定还在想,他想与我说什么?

风雨定交不寻常

1994年冬天,一个寒冷的日子,我去杭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主办方安排西湖游览,我和他都迟到,错过了开船。赶到湖边,只见码头上肃立一长者,望之俨然,寒风吹动他衣摆,正目送游船远去。回头见还有一个迟到者,问我姓名,放声大笑:“哎呀,我正想找你,却在这里相遇!” 从此定交,十年风雨而不悔。

我们在湖边找一个椅子坐下,暮色四合,任寒风细雨打湿衣背而不觉。我那时40出头,已不年轻,但相比慎公还是差了一代。话题从他经历谈起:

40年代初,他从重庆随周恩来去延安,参与创办新华社国际部。50年代初毛泽东需要英文秘书,即从自己的部属中选派最得力者林克进入中南海。1955年参加万隆会议,在昆明被周恩来临时留在了后一架飞机,由此而避过前面“克什米尔公主号”那一劫,捡了一命。1956年苏东事件发生,中南海里每晚开会,急需大量国际电讯,他那时组织编译送政治局会议桌上的外电参考资料,每天30万字,一人审定,通宵达旦,毫无倦意。

1957年大鸣大放,他目睹体制之怪现状:单位之内因调级、分房可随时闹情绪,甩脸色,所谓小民主不断,而单位外社稷民情却噤若寒蝉,道路以目,于是提议开放大民主,压缩小民主。不料毛泽东闻报大怒:我们有两个司局级干部要搞大民主,不搞小民主,什么是大民主?就是上街,就是裴多菲俱乐部!

这段文字至今还留在毛选第五卷中,他因此而成“钦定右派”,受难22年。1979年邓小平访美,他作为特别助理随行,去时还是右派,回来在飞机的舷梯上,来人迎接,开口就是:“慎之同志,你的右派帽子摘掉了。”

但也只是平坦了10年。胡乔木请他出任文革后恢复的中联部部长,正部级,被他一个电话拒绝。筹建中国社科院,胡请他参与筹划国际片系列研究所,他自认“学官”尚可为,方同意出任。此后一句“我绝不能在刺刀下做官”,又将副部级官衔挂冠而去。

而他在位时,不以社科院副院长这一高位为自己谋一个起码的职称,以致如今弃位,连个研究员都不是。我问他从右派到复出、从学官到弃位的思想历程,他哈哈大笑:第一年痛不欲生,拼命寻找自己的错误,欲与罪名合拍;第二年豁然开朗,终于“想通”,“想通”不是痛哭流涕,乞求饶恕,而是大彻大悟,跳出思想牢笼,错的不是我,而是他!

1989年之后,反省此生追求,早年理想竟成苍生之误,遂有兜头反思,抉心而食,跳出三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是既无官位,又无学者之华衮,剜肉还母,剔骨还父,赤条条一素身”,当可踏上不归路。读顾准前,他自称:“天下右派五十万,我是右派第一人!” 发现顾准,他修订为:“天下右派五十万,我是右派第二人!”有这样的精神气概,才会发生后来广为传播的那则真实“逸闻”:境外学者在一学术会议上提问:“文革十年浩劫,请问中国思想界还有什么人在坚持思考?”举座哑然,唯有他从容起座,慨然应对:“有,有一个,那就是顾准,他刷新了我们思想界的耻辱!”

此后与他见面的机会逐渐多了起来,但也仅限于我进京、他来沪,还有一次是在波士顿,总计不过十次。1997年春在北京见他时,他在为一年青人所著作序,下决心说破顾准生前的思想探索,聚焦为“自由主义之突破”。

80年代拉锯十年,“自由化”成知识分子之紧箍咒,每念咒一次,思想界即倒退一步,进入90年代,虽少用“自由化”之符咒,却已形成万马齐喑竟可哀。此时读顾准者,都知道这一要穴所在,迫于形格势禁,众人心中会意,笔下却无。我见慎公欲捅破,还有点顾虑,问他是否言之过早?他大声说:“下点毛毛雨,没关系。我先说破,你们才能接着说。”

自由主义第一声

1997年春慎公破题,是自由主义在大陆50年来第一声。可以说,没有慎公破题,就没有此后自由主义在大陆的公开言说,尽管艰难,但坚冰终于打破。我体会他当日苦心,实在看不过知识界袖手谈心性,有新儒家,有后现代,却没有紧扣现实的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思想。他还有一点党内资历,所谓“老资格”,但那“老资格”别人用来作筹码讨价还价,他是用来作人梯,为年青人踏着他肩膀踩上去,冲破禁区。

1999年深秋的一个早上,我打开电脑,突然看到慎公那篇震撼海内外的长文(编者注,即《风雨苍黄五十年》,首次提出了对自由主义的呼唤),如受电击。事先没有听说他要写作此文,也从来没有看到我们中国有这样的文字,如划破夜空的闪电。我内心煎迫,与妻子说:“从今天起恐怕会有事,你要有个思想准备。”然后给北京的徐友渔打电话:“这么大的风险,不能让一个70多岁的老人独自承担,要说我们一起说,大家来分担,不要让慎公远远地一个人走在前面。”友渔毫不犹豫答应,应该有个配合与支持。再给慎公打电话,他却断然拒绝:“不行,这事只能我一个人说,你们后面还有事!”言语之坚决,容不得半点商量。

此后事海内尽知,各种压力接踵而来,他独自承受,没有半点退缩,见面时却从不言语一句。知识界以资历以名望进政协、进作协,如过江之鲫,披学者之华衮,享各界之谀词,却从来没有一个老人如此决绝,视虚衔如粪土,什么部级、副部级、院士、学部委员,乾坤一掷,我只要这一点说真话的权利。

这就是我们的慎公,天子来呼不上船!

天问

慎公大无畏,有形之压力,视若浮尘,无形之流言,则远比前者伤人。当时因流传“南王北李”,内外压力突然加剧。2001年春,我再一次见他时,身躯还是那样挺拔,声音还是那样洪亮,步履却已艰难,中过一次风,病体稍愈。他问我在上海是否能立足,而他自己承受的种种暗伤则闭口不言。两人对坐,又一次暮色四合,夜气逼近,渐至黑透,谁也不想去开灯,直至看不清对方的脸色。

他问我,你们这一代对周恩来怎么看?我告诉他1976年之心境,30年后再也不那样看。他回顾1955年周恩来救他一命,至今难解。既不反驳我,也不赞同,只是不无忧虑地说:“周可谓这个党最后一块道德招牌,这一倒,后面退无可退,无防线可守。”

再问我,对这个体制怎么看,究竟是刚性,还是柔性,是否还有改革的可能?我回答:此乃天问,答案不在我们的手里,我不担心明天,担心后天,后天之受孕就在今日之世态。他长叹:“如果这个体制是柔性,那就可改,我们今天所做、所争、所呐喊还有意义。如果是刚性不可改,我们呼吁改革毫无意义,那就得承认邓小平1989年即比我们明白,既然退无可退,他就只能那么做,那就等着洪水到来,水火无情,玉石俱焚!”

那天的谈话太沉重,我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与他最后一次长谈。黑暗里,我隐隐听到他似乎在饮泣,时断时续,终至失控:“我李慎之如果能再活一次,年青时还会入这个党,到老年还是要像他们所谓的那样‘反党’,‘反’他们的‘党’!”

与慎公交往十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痛泣垂泪,一时手足无措,说不出一句能安慰老人的话。我只是呆坐在那里,眼睁睁听着他动容、挥泪,乃至大恸。

最后的遗言

如今泰山已颓,大树即倾。这代人的遗言,他已经在四年前说尽:

“中国进一步改革的条件不但已经成熟,而且已经‘烂熟’了。不实行民主,人民深恶痛绝的贪污腐化只能越反越多。

我注意到了江泽民现在也喜欢引用孙中山的话:‘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问题在于要看清什么是世界潮流:全球化是世界潮流,市场经济是世界潮流,民主政治是世界潮流,提高人权是世界潮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邓小平已经走出了决定性的两步,再走一步,改革的大业应该可以基本完成了。以后的路当然还长,但那是又一代人的任务了,是全新的任务了。

不要害怕会失掉什么。人民从来不会固守僵死的教条而只珍视切身的大利。只有大胆地改革下去,你才能保全自己,而且保住邓小平、毛泽东和共产党。

毛泽东的名言是‘历史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很快就要到21世纪了。在这世纪末的时候,在这月黑风高已有凉意的秋夜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守着孤灯,写下自己一生的欢乐与痛苦,希望与失望……最后写下一点对历史的卑微的祈求,会不会像50年前胡风的《时间开始了》那样,最后归于空幻的梦想呢?”

这就是他最后想说的,他已说尽。遥望北陲,危城中有看不到尽头的白口罩,不说话,只是在那里默默行走。他不再给瘟疫中的危城留一言,撒手而去。历史会记住李慎之,记住瘟疫瘴疠横行之际他为这个民族留下的铮言,是铮言,也是遗言。

为宪政而争,谁非后死者?为自由而鸣,公乃第一人。

2003年冬 SARS瘟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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